第22章 顺水行舟 暗礁三道(2/2)
“回父皇,熊廷弼。”
“嗯。杨涟他们正吵嚷著要换帅。”
朱由校眼观鼻鼻观心,未接此茬。
泰昌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大议上既已言明,帅臣之事待查验出个结果再做定夺。那便且候著罢。勿要再催了。”
这话是衝著王安说的,命他去跟通政司通个气,杨涟那头换帅的摺子暂且留中不发。
保熊之事,就这么一锤定音了。不是太子保的,是泰昌帝亲自下的圣断。太子从头到尾,未在这暖阁內吐露过半个“保”字。
…………
第三日。
內阁会同兵、户二部擬定的《辽餉查验制度细则》呈递御览。
方从哲的票擬写得滴水不漏。查验制度的框架全数保留,“地方自查”那条也安然无恙,但在其后,却赫然多出了户部遣员协查的条款。那上报门槛更是被泰昌帝御笔亲改成五厘,內阁纵有天大本领,也不敢驳天子的硃批。
方从哲盯著那“五厘”二字,面上古井无波。
五厘。辽餉沿途十三道关卡,经手人几百號,但凡有一两银子对不上帐,便得具本陈报。画押具结,有案可稽。
这张网,撒下去就收不回来了。
票擬最终定稿,呈御前画押。
泰昌帝硃批准奏。
…………
大议余波落定的那个傍晚,方从哲独坐值房。
…………
东宫偏殿。
大议散后半个时辰。
朱由校独坐殿中,手中死死攥著那匹堪堪削了一半的木马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紧张在两个时辰前就该有了,那时候他坐在大殿里翻题本,脊背挺得笔直,连呼吸都是数著拍子的。
是因为鬆了。
十五岁的身体绷了整整两个时辰,肌肉在大脑放鬆之后开始不听使唤。后颈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,右手的虎口在发抖,抖得握不稳刻刀,只好攥著木马代替。
攥了一会儿,慢慢鬆开。
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是木马未打磨的稜角硌出来的。
贏了。
穿越以来第一场大捷。
可大捷的后头拖著三条影子。
孙承宗从今天起不再是默默无闻的讲官了。他在大议上当著满朝文武亮出三年亏空的数据,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真东西。三党的人从明天开始就会盯上他。往后去辽东办差,处处都是眼线,步步都是陷阱。
太子把他推到了台前,这一步在出门之前就算过了。落子无悔。但悔不悔是一回事,疼不疼是另一回事。
“帅臣之事待查验有结果再定。”这句话载入了起居注。查验结果一旦显示辽餉漂没触目惊心,换帅之压排山倒海。届时保熊的余地被挤到极窄,数据说话,太子一言九鼎也压不住。
泰昌帝今天出了两次面。一次在大议上拍板定调,一次在暖阁改门槛。圣裁的分量用了两回,下一次再出类似的局面,百官的耳朵就没那么灵了。用多了的印章不值钱。
三笔帐。哪一笔都不轻。
朱由校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道红印,將木马搁在案头。
门外传来跫音。
孙承宗入內,目光在太子手心那道红印上顿了一息,並未出声。
朱由校不动声色地將手负於身后。
“先生,明日还有一桩差事。查验细则虽过,执行之人选尚悬而未定。户部那头劳烦先生去盯著,方阁老那边,由孤来周旋。”
孙承宗拱手沉声道:“臣省得。”
朱由校微微頷首,转身朝內殿行去。
行出两步,身形復又顿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先生往后出府,身边多带两个隨从罢。”
语气平淡得很,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朗气清。
孙承宗愣怔在原地,良久,深深躬身长揖。
…………
是夜,內阁值房。
方从哲枯坐灯下,案前摊陈著这三日来往返的全部公文,一份一份翻看过去,又一份一份反覆踅摸。
孙承宗当眾亮出底帐那日,他並未放在心上。区区一个东宫讲官欲逞强露脸,原当不得什么大惊小怪。
可紧隨其后,韩爌便道了一句“並行不悖”。韩爌入阁尚不足两月,向来三缄其口,偏生在那一日开了金口。
再往后,便是李汝华主动请旨遣员协查。李汝华七十二岁的高龄,任上何时这般热忱积极过?韩李二人乃是同年,前脚唱罢后脚登场。
紧接著,便是皇上御笔亲改上报门槛,一成五径直削成了五厘。
三天。四个人。每个人行事皆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点错漏。
方从哲端起手边茶盏。盏壁触手冰凉,茶汤早已沁透了寒意。
他未饮,復又將茶盏搁下。
四个人各有各的盘算。孙承宗是书呆子逞能,韩爌是新阁臣邀名,李汝华是老尚书挣面子,泰昌帝是圣裁独断。
可这四件看似各循其理的举动拼凑在一处,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。
太顺了。顺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方从哲闔上双目,復又睁开。
他驀地想起大议散朝之时,自己不经意间瞥向御案的那最后一眼。
太子正低垂著眉眼,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木头。
那刀口,稳如磐石。
方从哲死死盯著窗欞上那片摇曳不定的灯影,枯坐良久。
为相七载,这满朝上下,从无他方从哲勘不破的局。
唯独今日这局棋,他瞧得见阵仗,却摸不透腠理。犹如隔著一层烟罩看人对弈,满盘棋子尽在眼前,那只执棋的翻云覆雨手,却深藏在帷幕之后。
值房外忽地捲起一阵夜风,吹得灯焰一阵剧烈歪斜。
方从哲將案前的公文尽数收拢,一份一份叠放整齐。
手部忽地一顿。
他又將最底下的一份文书抽离出来,平铺於案,提笔在一张素白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。
写罢端详良久,似是看不出什么端倪,隨即將宣纸对摺,收入袖袋之中。
忽的心有所感,对手未必是在棋盘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