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父有帝术 臣有暗棋(1/2)
查验细则定稿后的次日。乾清宫暖阁。
泰昌帝的气色较之大议那几日,似是好转了些许。眼窝下的青晕淡了,翻阅题本的手也沉稳不少,偶尔竟还有閒情雅致同太子拉扯几句家常。
朱由校端坐一旁替他分拣奏摺,依著轻重缓急理出三摞。泰昌帝批阅完一本,便顺手从头一摞中取下一本,倒是省却了不少心神眼力。
天家父子二人在暖阁內静坐了半个时辰,各自默然理政。
泰昌帝忽地搁下御笔,似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方从哲这几日,倒是辛苦了。”
朱由校手中理题本的动作未停。
“大议上那些个事,方阁老担下了不少干係。查验之制他到底是认下背了书的,虽说暗地里和了些稀泥,总归没当朝掀桌子。”
泰昌帝的口吻寻常得很,浑似寻常百姓家在閒话短长。
朱由校“嗯”了一声,並未接茬。
泰昌帝又接著道:
“朕意欲让吏部那边,给方从哲举荐的人安置个好缺。方阁老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得力干將的,总这么不上不下地压著,终究不是个理儿。”
朱由校翻题本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。
他抬眸看了泰昌帝一眼。
泰昌帝面沉似水,平淡得犹如在说“今日天朗气清”。
“父皇所言极是。方阁老老成谋国,底下的人跟著劳苦功高,確实该厚加恩赏。”
泰昌帝微微頷首,提笔在一份吏部的銓敘题本上硃批了几个字,便隨手揭过。
朱由校垂首继续阅折。
面上纹丝不动,心里却已翻江倒海。
泰昌帝这是在给方从哲发赏。
不是赏赐些金银死物,而是赏下实打实的人事安排。方从哲底下的人补了肥缺,方从哲在朝中的根基便又夯实了一层,那他对泰昌帝的敬畏与忠心,自然也就多了一分。
大议上方从哲被生生架著背了书,心里定是窝火得很。这份窝火若不稍加疏导,这位七年首辅有的是阴招在暗中使绊子。泰昌帝这一手,不是安抚,是明码標价的收买。
用人事换忠诚,用小利绑大局。
泰昌帝在东宫苦熬了数十年,未曾正儿八经上过一天朝,未曾硃批过一道题本。可他在东宫里冷眼看了几十年的奏本,听了不知多少太监嚼舌根,硬生生揣摩了半辈子的诡譎人心。
这一手帝王心术,比太子那些兜圈子的操盘要粗糲得多,却有著一种前世大佬才有的分寸感。
不需要精巧,只需要对。
太子能跳出来反对吗?不能。
泰昌帝的逻辑无懈可击:方从哲在大议上配合了,配合了就该重赏。赏了他,他才不会翻脸掀案子。若是不赏,下一次大议这老狐狸掀桌子怎么办?
可一旦赏了方从哲,他的根基便更深了。太子往后若要推行任何一件方从哲不乐意的政令,迎面的阻力便要再大上一分。
泰昌帝绝非太子手中的牵线印章。
他是大明的天子。他有他天子的算盘。
这算盘有时候跟太子的方向一致,有时候却背道而驰。一致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,不一致的时候,太子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生生咽下去。
因为他是人臣,更是儿子。
…………
午后。
朱由校还驾东宫,在御案前枯坐了片刻。
王安轻手轻脚地进来稟事。
“殿下,方阁老今日似是精神极好,在內阁值房理了一上午的案牘,还接见了两拨人。”
“哪两拨?”
“头一拨是兵部的人,商议的是辽东查验遣员的差事。后一拨则是吏部文选司的,在里头待了足有小半个时辰。”
吏部文选司。
方从哲今日去见了文选司的人。
泰昌帝上午才刚硃批了给方从哲的人安排肥缺,下午方从哲的触角就伸到了文选司。
消息传得这般神速?
不是消息传得快。是方从哲压根就不需要等消息。
七年首辅熬出来的成精道行,他比谁都门儿清泰昌帝什么时候会赐赏,什么时候该去谢恩接盘。大议上被架著背了书,他心里自然憋屈,但他不动声色地蛰伏著。等的就是当今天子的这口安抚。
泰昌帝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主动施恩。
方从哲以为自己是委曲求全被动受恩。
君臣二人都觉得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。
搞不好,这两只老狐狸都没算错。
朱由校脑子里转了片刻,索性不想了。
这种烂帐本就没有標准答案。帝王心术跟首辅权术撞在一处,原就分不清谁在利用谁。便算分清了也是白搭,因为棋子已然落局。
方从哲的盘根错节又深了一层。这是铁打的事实。
“大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方阁老接见文选司的人,都密谈了些什么?”
王安面露难色,犹疑了一息。
“老奴无能,未曾打探实诚。文选司那头的嘴风紧得很。”
“罢了,不用打听了。用膝盖猜也猜得到,左不过是哪几个要紧的肥缺腾出来了、该安排底下哪个门生去补位。方阁老在这首辅位子上坐了七年,这点排兵布阵的勾当闭著眼都能玩出花来。”
王安喏喏应了一声。
朱由校信手拈起案上那匹半成品的木马,翻转了一面。
木马第四条腿的轮廓已隱隱显现,只与前三条粗细略有参差,还须仔细修磨。弟弟那只木马的耳朵才削出了一只,另一只尚还是一坨木疙瘩。
他拈起刻刀,隨手划拉了两下,忽又意兴阑珊地搁下了。
“大伴,三党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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