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数据落地 將军入彀(1/2)
翌日辰时,大议重启。
昨日散得突兀,今日百官来得更早。卯时刚过,六部九卿便已齐聚文华殿外候班,竟无一人迟误。蒲河军情的风声一夜之间传遍了六科廊下,谁都晓得今日的廷议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。
朱由校入殿前在廊下截住了王安。
“急报看了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王安昨夜將辽东急报的抄件送到了东宫。蒲河外围哨堡遭袭,百余守军折损过半,残部退保蒲河城。建奴哨骑佯攻试探,一触即退,並未恋战。
並非鏖战。而是试探。
可试探本身便是警兆。建奴在掂量蒲河防线的虚实。下一次兵临城下,未必还是哨骑。
急报上熊廷弼的附奏写了三句话:“臣所部实有兵不足二万,蒲河一线堡台年久失修,若贼大举来犯,臣无力独守。”
区区三句话,字字都在要钱。
可钱在何处?
在那条从京师到辽阳的漫漫长途上,凭空蒸发的一百七十万两里。
…………
殿中气氛与昨日迥异。
昨日是三方各执一词的拉锯,今日多了一道军情压在头顶,所有人面色都沉了几分。蒲河的消息虽未明发,可六部衙门哪里瞒得住?兵部昨夜彻夜通明,值夜主事进出奔波了半宿,隔壁户部书吏尽收眼底,一传十,十传百。
泰昌帝御极落座,面色比昨日更沉了一层。
参汤照例搁在手边,未曾端起。
朱由校在御案左侧坐下,翻开题本。
他心里暗自盘算。昨天那句“银子去了哪里”已然拋出,一夜之间蒲河军情又至,二事相叠,泰昌帝今日断无偃旗息鼓之理。
不需要他再撕开缺口了。昨天撕开的那道裂缝,今日自会被蒲河的鲜血灌满。
…………
泰昌帝终於开口。
未令群臣廷议。亦未提及军情。
他直言发问。
“昨日太子问了一句,银子去了哪里。朕昨夜想了一夜,也想问问诸卿。”
泰昌帝声音不高,语速极慢,一字一顿地往外送。
“辽东去年实到多少餉银?”
八个字落在殿中。
满殿死寂。
兵部侍郎垂下头去。户部几位司官面面相覷。方从哲端著茶碗的手稳如磐石,面上古井无波。
杨涟立在班列里,嘴唇动了一下,默然无声。这个问题不归他答,他也答不了。
殿內静了良久。
班列后方,一个声音突兀响起。
“回陛下,臣有所知。”
孙承宗越眾而出。
五十七岁,身量颇高,面相方正,颧骨稍突,花白鬍鬚垂在胸前。一袭青袍立在一眾緋袍之间,恍若被人从经筵的讲台上直接挪到了大议的殿上。
满殿目光尽皆匯聚。
大部分人根本不认得他。左春坊左庶子,久坐翰林院的冷板凳,在朝中声名不显,六科廊下之人对他的印象不过是“孙讲官,讲四书的那个”。
此等微末官员,凭什么在大议上廷对天子?
泰昌帝瞥了他一眼。“卿说。”
孙承宗拱手道:“臣据辽东经略衙门歷年移文核算,万历四十七年,户部拨辽餉银一百二十万两,兵部转运途中交割记录为一百零三万两,经略衙门实收五十三万两。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。
一百二十万到五十三万。骤减六十七万两。
这还仅仅是一年之数。
孙承宗未曾停顿。
“万历四十六年,户部拨银一百一十五万两,经略衙门实收四十八万两。万历四十八年,户部拨银一百三十万两,经略衙门实收六十一万两。”
“三年合计,户部拨出三百六十五万两,经略衙门实收一百六十二万两。”
“相差二百零三万两。”
三个数字依次落地,犹如三记重锤轰击殿中。
二百零三万两!
朱由校心里暗自比对。韩爌的清册算出来是一百七十万,孙承宗的数字比韩爌还多出三十万。核算口径不同,韩爌用的是兵部转运记录做基准,孙承宗用的则是户部拨出数。然无论哪种口径,这窟窿都大得触目惊心。
殿中死寂,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风过飞檐的声音。
方从哲终於放下了茶碗。这一回却非轻轻搁下,碗底磕在案面上,带出了一丝微响。
七载首辅,头一遭在廷议上失了半分沉稳。
泰昌帝俯视底下百余张面孔,不怒不喜,声音平得宛如一潭死水。
“孙卿所据移文,內阁可有存档?”
方从哲躬身道:“內阁存档,臣回去查核。”
答得滴水不漏。既不否认,亦不认帐,先拖回內阁查核再议。至於查核多久、查核结果怎么写,尽在首辅一人之手。
泰昌帝未加穷追。他转向方从哲,语气忽然平和了许多。
“方阁老,朕记得辽餉查验制度不是已经在试行了吗?效果如何?”
朱由校垂首翻阅题本,手指稳如削木。
这句话是他暗中铺陈的。昨晚暖阁侍疾时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:“父皇,明日大议要是又吵起来,方阁老的查验制度倒是个现成的抓手,问问他效果怎么样,总比听他们空吵强。”
泰昌帝当时只嗯了一声,未置可否。
今日果然问出来了。
方从哲面不改色,拱手道:“回陛下,查验制度试行以来,沿途封条记帐已见成效,出库与交割之数渐可对照。尚在推行之中,须假以时日。”
“已见成效”四字从首辅嘴里当堂吐出,白纸黑字录入起居注,再也覆水难收。
方从哲已然亲自为这查验制度背了书。
自今而后,谁再敢暗中阻挠查验,方从哲第一个不答应,盖因阻挠便是打他自己的脸。
朱由校继续翻看题本。面上波澜不惊。
心里却给方从哲记了一笔。这位七载首辅完全是被架上去的,他心中洞若观火,可在此等场面下,他唯有一路可走——顺势而为。
拿这套连环计搁在前世,无异於让分管领导在党委会上替你的方案做了口头背书,会议纪要一出,往后他想反悔也得再三掂量。
泰昌帝再次开口。语气依旧平淡,宛若閒话家常。
“说到制度,太医院的验方制度倒是省了朕不少心。前日有个什么培元固本膏,院判验了一回就给驳了,省得朕吃出毛病来。”
此话搁在大议上说,表面是閒聊,底细却是给验药制度当眾做了一回背书。朕已躬身试过,甚为好用。
制度究竟管用不管用,唯有天子一言而决。
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。验药之制本是內廷口諭,大部分外朝臣工此前並不知晓。今日泰昌帝当堂提及,无异於將內廷的一个微末制度搬至朝堂示眾。
方从哲的眉头微微蹙起。这是他头一遭听说验药制度,內廷诸事未过內阁,他竟毫不知情。
这到底是太子的手笔,还是王安的手笔?
…………
局面行至此处,本应顺著太子铺陈好的路子往下走了。
孙承宗自亮底牌,方从哲当堂背书,泰昌帝以验药之制铺垫。下一步,只消天子轻问一句“查验制度既然有效,是否应当在大议上正式议定推行细则”,一切便可水到渠成。
詎料就在此时,一个太子始料未及之人猝然开口。
韩爌。
入阁未及两月的新晋阁臣,在大议上向来端坐噤声。他不似杨涟那般锋芒毕露,也不像方从哲那般城府极深,倒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观棋者。
此刻他却霍然起身,拱手朗声道。
“陛下,臣以为,辽餉查验与帅臣去留二事,可以並行不悖。”
满殿肃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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