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三方对峙 军情骤至(2/2)
他停了一下,皱起眉头,做出使劲想又想不通的样子。
“拨出去了五百二十万,可前线说不够用。那中间那些银子……去了哪里?”
声音不大,语气里带著孩子问大人“为什么”的天真。
可这句话落在殿中,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满朝文武谁也不敢碰的那块脓疮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
方从哲面色不改,但搭在碗沿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。
杨涟瞳孔微缩——他弹劾弹了一年,弹的全是人事,绕来绕去,从来没问过这句话。
李汝华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尖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不知是苦笑还是嘆息。
泰昌帝端起参汤碗啜了一口,搁下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轻轻磕了一声。
他看著底下的群臣,张了张嘴——
就在这一息——
殿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一名小太监从殿外碎步趋入,穿的是乾清宫號衣,面色煞白,绕过侍班位置,径直扑向御案方向。
举殿侧目。
大议进行中內臣擅入,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干係。这小太监跑得脚下打绊,显然不是不晓规矩——是有比规矩更大的事。
王安面色一沉,迎上两步欲拦。小太监扑通伏在地上,嘴凑到王安耳畔,急急说了一句话。
王安脸色变了。
他转过身,快步至泰昌帝身侧,弯腰俯首,低低说了几个字。
泰昌帝的手停在太阳穴上。
停了三息。
整整三息。
殿中不闻人声,只有檐外一声鸦鸣划过去,又远了。
泰昌帝缓缓放下手来。
他没有看底下的臣僚,也没有看太子。目光越过满殿的乌纱帽,落在殿门外的天光上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
方从哲正要出列接话,忽觉御案后的气氛陡异,如利刃悬顶,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杨涟也顿住了。
满殿的目光齐齐匯向御案方向。
泰昌帝端起参汤碗。
没有喝。
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。
不重。
然殿中百余人屏息敛声,那一声磕落在死一般的安静里,像是磕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泰昌帝的声音低沉而缓,一字一顿,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压著什么。
“明日再议。”
四个字落地,满殿如遭雷殛。
满殿愕然。
方从哲愕然。杨涟愕然。李汝华愕然。
朱由校愕然。
不是装的。
口子撕开了。方从哲的手指收紧了,杨涟的瞳孔缩了,泰昌帝端起碗要开口了——差一步。
就差一步,“银子去了哪里”这句话就要在大议上落地生根,谁也拔不掉了。
就差这一步,被一个小太监的一句话截断了。
什么消息能让泰昌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手?
朱由校下意识看了王安一眼。王安垂首侍立,面上不动声色,鬢角却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泰昌帝已起身。王安连忙上前搀扶。
“散了。”
百官跪送。
泰昌帝从殿后退出去时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,不像是圣体不適要歇著,倒像是有更急的事候著他。
…………
百官鱼贯而出。
方从哲走得最稳。步履不疾不徐,袍角纹丝不动,出了殿门还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日色,一副“今日议到此处亦在情理之中”的从容。
可朱由校注意到他左手一直笼在袖中,拇指食指不停地搓。
那是方从哲想事时的积习。这位七年首辅也没料到大议会这般收场。
杨涟走得最快。脚步带风,出门险些撞上候在外头的鸿臚寺引赞官。一个时辰的弹章还没打完就收了场,面色铁青。
李汝华最后一个出去。出门嘆了口气。七十二岁的人嘆气跟年轻人不同,没什么力道,只是胸中的气徐徐泄出来,整个人仿佛矮了一寸。
…………
朱由校出了文华殿,走到廊下。
王安已候在那里了。
迎上来,凑近了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蒲河方向,辽东急报。”
朱由校脚步一顿。
蒲河。
又是蒲河。
熊廷弼上月塘报里就提到过蒲河方向的异动,后金哨骑频繁出没,似在试探防线。
急报,不是塘报。塘报是日常呈送,急报是出了事了。
“报的什么?”
王安压著嗓子道:“蒲河外围哨堡被袭。折损几何尚未明悉,兵部那头说急报是昨夜到的,今晨方入宫。”
朱由校立在廊下。檐角的日光打在金砖上,晃得人眯眼。
蒲河哨堡被袭。前线动了手。
殿中吵了一个时辰,吵的全是纸面文章。纸面上的辽东跟真正的辽东之间隔著两千里路程和十余万冻馁之卒——朝堂上吵要不要换帅的时候,前线已经见了血。
朱由校闭了闭眼。
方从哲昨天去了趟兵部。今天军情就到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去看消息的,他是去確认消息什么时候入宫的。
难怪大议上那般从容。他知道吵不出结果,他也不需要结果。他只需要在军情到达之前把“增拨”二字摆上檯面——大议中断之后,首辅的提案天然就是下次开议的起点。
朱由校睁开眼,看了王安一眼。
“明日大议之前,辽东的急报,我要看。”
王安躬身。“奴才去办。”
…………
回东宫的路上。
甬道上风凉了一截。日头偏西,砖缝里钻出凉意,从靴底往上躥。
大议中断了。
但“银子去了哪里”这句话已经问出口了,收不回去。明日再议,这个问题就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刀。
方从哲用军情打断了大议,可他打不断这把刀。
朱由校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深吸一口气。吐出来。
明天的局,得重新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