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刀钝磨旧 双向归心(2/2)
“不过孙庶子不諳官场。”
不过不过不过,一个“不过”就把他十六年的辽东研究推到废纸篓里去了。
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太子,在知道他犯了错之后,对他说“先生去问是对的”。
不是“这次就算了”。
不是“下次注意”。
是“你去问是对的”。
你的本能反应没有错,你做了一个正直人该做的事。
孙承宗鼻腔一酸,五十七岁的人了,险些没绷住。
攥著袖口的手收紧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先生別站著了。”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下说。”
…………
两个人坐下来说了小半个时辰。
朱由校把牌摊了一半。
辽餉的窟窿六十七万两,他在查。方从哲建议暂缓追查,泰昌帝听了。辽东的问题不会因为不查就消失。
“先生,辽东的事,朝堂上那帮人有几个真懂的?”
“殿下想听实话?”
“先生跟孤说话还用说假话?”
“兵部的堂官们懂行政不懂军事,经略衙门的人懂战场不懂朝堂,经筵上的讲官们大多只看过邸报没看过边关的土。”
“那先生呢?”
“臣看过土,也翻了二十年邸报。两样都沾的人,朝堂上不多了。”
孙承宗讲到辽东总是这样,语速快了一截,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地图。
“臣知道数字怎么对不上,也知道对不上之后哪些人会死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帮孤。辽餉的事孤一个人查不动,辽东的方案孤一个人拿不出来。先生帮不帮?”
孙承宗看著他。
沉默了两息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臣帮殿下,不是因为殿下是太子。是因为殿下做的事是对的。如果有一天殿下的方案有军事上的漏洞,臣会当面说。”
朱由校笑了一下,穿过来这些天头一回笑得这么松,肩膀都塌下来了一点。
“先生要是不当面说,孤找先生干什么?满朝文武会说『殿下圣明『的一抓一大把,孤不缺那种人。”
…………
气氛鬆了下来,两个人像相识多年的同僚一样聊开了,茶碗续了一回,凉了又续。
“辽东换帅的声音越来越大了,东林那边一直在推。先生怎么看?”
孙承宗蹙眉。
“熊经略有不足之处,但眼下换帅风险极大。去年到任以来斩逃將、修城堡、整军纪、稳后方,努尔哈赤至今按兵不动。守住了不叫功劳?”
“孤也这么想。”朱由校点了点头,“那先生觉得怎么跟父皇说?”
“殿下不能直说。”
“嗯?”
“殿下一开口保熊,方阁老立刻知道殿下在插手军务。殿下目前的分量不够扛这件事。”
朱由校沉吟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直说。让父皇自己想到这层。”
“怎么让?”
“傻问题。”朱由校挠了挠头,装了个憨相。
“跟父皇说,儿臣不懂兵的事,就是觉得奇怪,打了胜仗为什么要换人呢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种问题蠢归蠢,可父皇得自己去想。想通了比孤说一百遍管用。”
孙承宗看了他一眼。
十五岁,装傻装到了首辅跟前还没露馅。
这不是小聪明,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大功夫。
他忽然觉得以前在经筵上看到的那个“不通经术”的木匠太子,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。
对不上就对了,对上了才有鬼。
“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。”
“殿下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,改天再聊。”
孙承宗行了礼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停了一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子已经低下头翻题本了,手边的茶碗凉了也没碰。
十五岁。
孙承宗转身走了出去。
…………
翰林院值房。
孙承宗坐在自己那张坐了十六年的椅子上。
桌上摊著辽东舆图抄本,边角卷了,纸色发黄,粮道那几页都快翻穿了。
他盯著舆图看了很久,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值房里安安静静的,隔壁的同僚早下值了,廊道上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十六年了,这间值房他坐了十六年,茶叶放在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,研墨的石头磨出了一个浅窝,椅子腿上的漆掉了两层,露出底下的原木。
从来没有人特意来这间值房找他聊过辽东。
今天有了。
而且那个人十五岁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太子那句话。
“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,孤反而不敢找先生。”
二十几岁在大同边地教书,跟老兵喝酒到半夜,听他们讲辽东的土多硬、冬天的刀握不住,心里想的是“回了京一定要把这些事写给朝廷看”。
三十几岁回京了,写了,递了,没人看。
四十几岁还在写,还在递,还是没人看。
五十岁出头熬到了左庶子,经筵上终於有机会讲辽东了,底下的大臣们听完不痛不痒地说“孙庶子所言甚是,不过……”
不过了三十年,一个“不过”比一把刀还利索。
方才太子那句“孤不缺那种人”让他心里一酸。
他想起二十几岁在大同的时候,冬天烤著炭火跟老边兵聊通宵,那时候觉得只要把真实情况写出来,朝廷一定会重视的。
后来发现朝廷不是不重视,是没人看。
看了的也没人信,觉得一个没去过辽东的翰林在纸上谈兵。
他去过辽东。他跟老兵一起在城墙上站过,冬天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,手冻僵了握不住笔。
那些年写下的东西,每一行都带著边塞的土腥味,放在翰林院的书堆里格格不入。
信了的也无动於衷。
做了的也做不动。
现在有个人说:帮我做。
而且他知道你犯过错,他选择信你。
孙承宗把舆图卷好了,放回抽屉里。
灯芯暗了下来,他没有拨。
坐了一会儿,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,是他这些年写的辽东札记,封面都翻烂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,提起笔,蘸了墨,犹豫了一息,落笔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放下笔,盯著看了一阵。
然后把册子合上,放回了抽屉里。
值房的灯灭了。
廊道尽头传来更鼓,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