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缩水过秤 勛贵观棋(2/2)
朱由校送他到门口,笑容掛到张惟贤的背影拐了弯才收。
门关上。
笑收了,手是凉的。
“翻出几笔有意思的。”
太子在宫里翻了半个月的题本才翻出一个六十七万两,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方从哲拦住了。
英国公回了趟家,翻了几天京营的帐,已经翻出了“有意思的”。
而且他主动来说了。
勛贵手里也攥著牌呢,他以为自己在布局,人家在旁边看了半天了。
…………
下午没去暖阁。
泰昌帝歇了,王安传话说今天不见人了。
朱由校坐在东宫翻辽东题本。
第一本是熊廷弼的塘报,“臣所部实有兵二万三千余,册上之数四万一千……”
册上四万一,实有两万三。
跟孙承宗在经筵上说的瀋阳兵额如出一辙,有增无减,虚报冒领,逃了不销,老了不刪。
第二本是兵部转来的辽东各镇兵力匯总。
瀋阳標“三万”,孙承宗说不满一万五。
辽阳標“四万五”,他在旁边画了个问號。
广寧標“两万八”,开原標“一万二”,每一个“標”和每一个“实”之间都隔著一道鬼门关。
第三本是经略衙门的军需清册,写的是去年冬天的棉衣供应。
“应拨棉衣四万件,实到一万九千件。沿途雨淋霉变折损三千件。”
折损三千件他信。
沿途中饱私囊的那一万八千件没人提。
四万件棉衣发到辽东,到前线不到两万件,將近一半的兵衣不蔽体,大冬天穿单衣。
辽东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,呵口气都冻成冰碴子,穿单衣扛刀站在城墙上。
那些空餉册上写著“三万人”的地方,实际上一万五千个活人缩在城墙后面发抖,手冻僵了握不住刀柄。
他在题本里还翻到一句话,辽阳守將的稟报,“去冬冻毙者十七人,冻伤者百余,皆因衣单”。
十七个人冻死了。
因为棉衣在路上被人截了。
然后他们要迎战八旗骑兵。
朱由校把题本合上了,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,指节发白。
数字触目惊心,六十七万两不是一个数字。
是一万八千件棉衣,是一万五千个空额吃掉的军餉,是前线守城的兵拿命填的窟窿。
那十七个冻死的人大概连名字都没留下来,兵册上他们还活著,还在领餉。
他堵不住这个窟窿。
辽餉追查被方从哲按住了,缩水版权限暂时动不了手,孙承宗那条线还没理清。
他知道病在哪里,他知道药方是什么,刀暂时被人按住了,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刘顺探头进来。
“殿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不饿,放著吧。”
…………
朱由检来了。
九岁的弟弟进门就看到桌上那匹没削完的木头马,扑过去拿在手里端详。
“哥,耳朵呢?怎么还是没有耳朵?”
“这两天忙,没顾上。”
“你天天忙天天忙,忙什么呀。”
朱由检嘟著嘴,把木头马举到眼前看了又看。
“马没有耳朵多难看呀。”
“回头给你削。”
朱由检大概察觉到今天的哥哥不太对,把木头马小心放回桌上,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旁边。
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,两条短腿悬在凳子上晃来晃去,也不问为什么。
九岁。
二十四年后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,这孩子站在煤山的歪脖子树底下,身边只剩一个太监。
现在他坐在哥哥旁边晃著腿,操心的是一匹木头马没有耳朵。
朱由校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。
“明天给你削。”
朱由检咧嘴笑了,蹦下凳子跑了。
门帘一晃,屋里又安静了。
方才弟弟坐在旁边的时候,那些题本上的数字退远了一些,一万八千件棉衣、十七个冻死的兵,都退到了脑子后面去。
弟弟一走,全回来了。
安静了才难受。
…………
傍晚,王安来了。
“殿下,有桩事。韩阁老今日去了户部调档,辽东近三年餉银出入,一笔一笔往外抄。户部的书吏说韩阁老抄了一下午,连茶都没喝。”
韩爌动手了。
泰昌帝上午才说“让韩爌理一理”,下午人就钻进户部翻旧帐了,入阁不到两个月的新阁臣,接了一个烫手的差事,二话没说。
不过韩爌这份清册理出来之后,数字一定对不上。
对不上了写进清册里,白纸黑字等於告诉所有人辽餉有鬼。
不写,清册就是假帐,韩爌的名声折进去了。
左右为难,两头都是刺。
“韩阁老领差事的时候说了什么?”
“只说了句『臣领旨『,別的没多言。”
韩爌是个明白人,先接了再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朱由校点了点头。
“大伴,明天经筵孙讲官还来吧?”
“来。殿下要见孙庶子?”
“不见,照常便是。”
王安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桩,不知道要不要紧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阁老今日午后去了趟兵部,待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朱由校抬了抬眼。
方从哲去兵部?
七年首辅坐镇內阁,各部有事都是递条子过来,他亲自跑兵部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辽餉追查刚被他按住了,紧跟著就往兵部跑。
去干什么的?
“脸色怎么样?”
“老赵说方阁老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不太好看。
方从哲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,能让守门的老赵看出“脸色不好看”,不是一般的不好看。
七年首辅动了真气,不知道衝著谁去的。
“知道了,大伴去歇著吧。”
王安退了出去。
…………
屋里安静下来。
朱由校把翻了一下午的题本摞在一起,棉衣那本压在最上面。
他不知道方从哲去兵部干了什么,但后脖子的汗毛是竖著的,浑身不得劲。
方从哲不是在防守。
他在进攻,而且进攻的方向太子看不见。
孙承宗那条线悬而未决,用不了也扔不掉。
辽餉数据在京营传开了,来路不明。
方从哲在暗中排兵布阵,方向不明。
三个“不明”摞在一起,比三条死路还让人窝火。
想不出辙来,那就先翻题本。
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,记多了总会看出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