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缩水过秤 勛贵观棋(1/2)
一夜没怎么睡。
辗转反侧,闭上眼就是浑河那条河,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房梁。
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,十五岁的身板熬不住一宿翻烙饼,后半夜索性坐了起来,靠在床柱上乾瞪眼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头沉得像灌了铅。
刘顺端了粥进来,朱由校喝了两口就推开了,粥还是那个降了档的粥,米粗了一截,桂花少了一半,客氏那笔帐还掛著呢。
换了衣裳往暖阁去,甬道上风灌进来凉颼颼的,人被吹得清醒了一些。
清醒了反倒更难受,脑子里的事纷至沓来。
…………
暖阁里药味浓,窗户没开。
泰昌帝靠在榻上,脸色比昨天好一些,起码嘴唇没那么干了。
朱由校在旁边坐下来,照例帮著摞题本、递茶碗。
手上做著活,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昨天的事,面上一丝不能带。
装了快半个月了,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。
拦红丸的时候装急,册封大典上装愣,在暖阁里装不懂,装什么都行,唯独装“这事跟我没关係”最磨人。
因为这事就是他挑起来的。
泰昌帝翻了两本题本,忽然抬头。
“辽餉的事,你不问了?”
语气漫不经心,像顺嘴一提。
朱由校后脖子一紧。
他爹看人有个习惯,越是不说话心里越在过秤,当了三十年太子练出来的眼力,什么玩意儿掂一掂就知道几斤几两。
“父皇说先放一放,儿臣就放了。”
“嗯。”泰昌帝没接著问,低头翻了一页题本。
过了一会儿,又抬头。
“你昨天翻题本,翻到什么了?”
朱由校手里的题本顿了一下。
昨天翻了辽东兵力的题本、粮道损耗的题本,还有那两本拨银和实收对不上的题本。
他翻到了什么泰昌帝一清二楚,因为题本是泰昌帝让王安送过来的,送了哪几本、太子看了哪几本,王安不可能不回话。
这不是问他翻到了什么。
是在试他怎么答。
“回父皇,翻了几本辽东的题本,好多字看不太懂,画了几个圈。”
泰昌帝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停了三息。
三息不长,可被亲爹盯著看三息,像是有人把他的脑袋按进冰水里,不让浮上来。
方从哲盯你是掂量敌我,泰昌帝盯你是掂量亲疏。
敌我还能对付,亲疏才是真正棘手的。
朱由校垂著眼帮他摞题本,手指稳得像在削木头,后背的汗把中衣洇湿了一片,冷冰冰贴在脊樑上。
掂完了,泰昌帝语气鬆了。
“方阁老的话也有道理,新朝根基不稳,不宜轻动。”
泰昌帝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辽东那边的题本你倒是可以多翻翻,长长见识。朕让王安把辽东相关的题本单独归一摞,你有空就看看。”
看,但不能动手。
本来想要一把刀,到手的是一把尺,量是能量,切不了人。
“儿臣谢父皇。”
泰昌帝嗯了一声。
“看归看,不要拿出去跟人聊。”
“儿臣省得。”
泰昌帝低头继续翻题本了。
一百分的卷子考了三十分,还得谢老师没给零蛋。
泰昌帝又翻了几页,隨口说了一句。
“朕让韩爌理一理辽东近几年的餉银出入,做份清册。不是查,就是看看。”
朱由校手里题本差点没拿住。
泰昌帝没看他,翻到下一页了。
“韩爌做事稳。”
四个字搁在这儿像是评价韩爌的人品,底下那层意思是“你也稳著点”。
“儿臣省得。”
泰昌帝不再说话了。
朱由校低头帮著摞题本,指尖微凉。
泰昌帝另闢蹊径,让韩爌理清册不是太子安排的,是泰昌帝自己想出来的。
方从哲昨天才建议暂缓追查,今天泰昌帝前脚应了,后脚就让韩爌去翻旧帐。
你不让我查?行,我看看总行吧。
朱由校心里该高兴的,可高兴不起来。
这盘棋到底几个人在落子,他都说不清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说不定只是棋盘上跑得最快的那颗棋子。
…………
从暖阁出来还没走到甬道拐角,王安小跑著追上来。
“殿下,英国公府递了帖子,说英国公想来给殿下请安。”
张惟贤,册封大典上行了个滴水不漏的大礼,赏银风波之后送了两匹布,此后按兵不动,二十来天没动静。
怎么忽然要来?
“什么时候递的帖子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
昨天下午,方从哲进暖阁建议暂缓辽餉的消息不脛而走,差不多就是那个时辰。
“来吧,安排在东宫。茶用寻常的就行。”
…………
张惟贤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松子酥。
五十来岁,身板端正,世袭勛贵传了十代的做派,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压得住场。
端著茶碗凑到嘴边不喝,先往茶水里扫了一眼。
进了东宫的门一举一动不著痕跡,可每一下都在看。
寒暄了几句,朱由校装憨,说题本太多好多字不认得。
张惟贤笑著应和,说朝臣们私下都夸殿下勤学。
“私下都夸”,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条情报,这位国公爷一直在留意外头怎么议论太子。
客套话过完,张惟贤话锋一转。
“殿下,臣最近听到一桩事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国公请说。”
“京营里头最近有人私下议论辽餉。”
张惟贤的目光没有偏移,语调波澜不惊,就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。
“臣不知道是谁在传,但传得不慢。”
朱由校端著茶碗的手没动。
心跳漏了一拍,胃里像有人攥了一把又鬆开。
辽餉数据对不上的事,他只跟孙承宗和泰昌帝说过。
泰昌帝不会往外说,方从哲也不会自揭家丑。
那是谁传的?
那就剩孙承宗。
去找方从哲那件事大概率是善意,可正直人的毛病就在正直上,他能去找首辅问一句,就能跟同僚提一嘴。
不是有意泄露,是秉性如此,守口如瓶四个字跟这种人天生犯冲。
辽餉数据在漏,而且漏到了京营。
他的底牌正在一张一张被人翻开,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翻。
最要命的是他连堵都没法堵,因为他不確定孙承宗到底站哪边。
“辽餉怎么了?”
朱由校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,一脸好奇。
“孤也不懂这些,就是翻题本的时候看到两个数对不上,跟父皇稟了一句。父皇说先放一放,孤就放了。”
装憨装了一上午了,腮帮子发酸。
张惟贤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“殿下说的是,新朝初立,稳字当头。”
他起身行礼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。
“对了,臣这些天让人翻了翻京营的粮餉台帐,翻了一半,老帐本纸都脆了。不过翻著翻著倒翻出几笔有意思的,改天得了閒再来跟殿下请教。”
说完拱手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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