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员外过秤 浑河失言(2/2)
十五岁,没出过紫禁城,出阁讲学不到一个月。
就这底子说出“浑河渡口渡河辽阳守不住”,跟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描述水底暗流一个道理。
他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孙承宗抬头看著太子。
“殿下,方才说浑河渡口?”
“啊,孤是看舆图琢磨的。”
声音稳住了,表情也摁住了。
后背的汗没人看见。
“上回先生讲沈辽之间无险可据,孤就想,敌人从北边来走哪条路最快,翻了翻舆图看到有条浑河,觉得这个地方要紧。”
孙承宗点了点头,“殿下说得有理。”
然后继续往下讲了几句粮道的事,语气跟平时並无二致。
二十年冷板凳练出来的城府,“浑河渡口”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硬是咽了下去。
但朱由校知道他没信。
舆图上能看出浑河在哪,看不出哪个渡口能过大军、过了之后辽阳挡不挡得住。
孙承宗自己跟边关老兵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攒出的判断,太子翻翻舆图就能说出来?
偏殿里又聊了几句,话题拐到別处去了。
孙承宗告退出去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从容。
朱由校独自在偏殿坐了很久。
后背的汗凉了,贴著中衣,又冷又黏。
穿过来这些天,这是头一个不可逆的错。
…………
当晚,孙承宗没有回家。
他在翰林院值房坐到掌灯,把太子这些天说的话翻来覆去捋了三遍。
从“瀋阳离辽阳才百余里”到“万一瀋阳出了事连撤都来不及”,再到今天的“浑河渡口”。
一次比一次鞭辟入里,一次比一次不像紫禁城里翻舆图能翻出来的东西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有人在教。
翰林院里没有这种人,詹事府里也没有,王安不懂军事,客氏更不可能。
谁在暗中教太子辽东军务?教得这么细,居心叵测还是一片好意?
他越想越不安。
孙承宗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报不行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一早,孙承宗去了內阁。
方从哲正在值房喝茶,看到他有些意外。
左庶子主动来內阁找首辅,二十年没有过的事。
“阁老,太子殿下是否有人在教他辽东军务?”
方从哲嘴边的茶碗停了一停。
“孙庶子何出此言?”
“太子殿下近日在经筵上多次问及辽东形势,所问之精准远超出阁讲学数日之所能。”
孙承宗顿了一下。
“昨日更提及浑河渡口之战术价值。此非翻阅舆图可得之判断,臣在大同与边军来往多年方有此识。臣恐有人暗中引导殿下涉足军务,若用心不纯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值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方从哲放下茶碗。
“孙庶子忠心可嘉,老夫知道了。”
四个字,不置一词。
孙承宗行礼,退出。
值房门关上,方从哲独坐。
他不在意“谁在教太子”。
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昨天暖阁散了之后,王安嘴不严,走漏了一句话,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內阁。
泰昌帝说了一句“那个过秤的法子辽餉能不能用”。
当时他没当回事。
现在孙承宗来了这一趟,两件事摆在一起,味道全变了。
太子在经筵上步步紧逼辽东,太子在暖阁里用一个故事把泰昌帝推到了“查辽餉”这条路上。
六十七万两的窟窿,沿途经手的人哪个底下没沾著泥?七年首辅做下来,他方从哲自己就一尘不染?
辽餉这条线不能让太子拽下去,牵一髮而动全身。
拽到底下埋的东西比六十七万两深得多。
方从哲站起来,整了整袍角。
去暖阁。趁种子还没扎根,拔了。
…………
方从哲在暖阁待了一刻钟。
单独奏对,没有別人在场。
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,喜怒不形於色,跟往常一模一样。
七年独相练出来的皮囊,刀砍不进水泼不透。
王安在门外候著,只听到了方从哲最后一句话。
“陛下,辽餉之事牵涉甚广,新朝初立,宜稳不宜动。臣以为暂缓追查为上。”
一刻钟。
朱由校花了五天种的种子,方从哲一刻钟连根拔了。
五天对一刻钟。
首辅和太子的差距不在聪明不聪明,在手里有没有牌。
方从哲手里有七年的首辅信用,有满朝门生故吏,有泰昌帝心底那个“新朝初立不宜动”的软肋。
太子手里只有两本题本和一个故事。
…………
当天下午,朱由校去暖阁。
泰昌帝靠在榻上,语气跟昨天拍板时完全不同了。
“辽餉的事,先放一放。方阁老说得有道理,新朝初立,不宜大动干戈。”
朱由校坐在榻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五天。
两本题本,一个数字,一个故事,五天的耐心,五天的装不知道,五天腮帮子发酸的演技。
泰昌帝確实自己开了口。
然后方从哲来了一趟,一刻钟,口又合上了。
“儿臣听父皇的。”
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是僵的。
泰昌帝没有注意到。
他已经翻过去看下一本题本了,刚拍板的事跟没发生过似的。
皇帝拿起放下之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太子五天的买卖算是白做了。
…………
从暖阁出来,朱由校一路没说话。
刘顺跟在后面,不敢吭声。
回到东宫坐下来,粥搁在桌上凉了也没碰。
浑河渡口。
那四个字怎么就蹦出来了,覆水难收。
翻舆图翻出来的?鬼才信。
孙承宗不信。
孙承宗不信,就会去找“该知道的人”说。
他去找了方从哲。
方从哲去找了泰昌帝。
泰昌帝把种子拔了。
从“浑河渡口”到“辽餉暂缓”,中间只隔一天。
一句脱口而出的话,一个正直人的善意举报,一条完美的因果链。
朱由校靠在椅背上,盯著屋顶的房梁看了很久。
那条河半年之后会死三千人。
渡河的时候水没到腰,带著冰碴子,对岸是八旗骑兵。
他今天本来有机会堵辽餉窟窿的,没堵住。
窟窿不堵,前线还是缺餉缺粮缺人,浑河边上那三千人的命,他够不著。
粥彻底凉了。
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,凉粥灌进胃里,整个人打了个哆嗦。
三条路摆在面前。
追究孙承宗,可能失去唯一一个懂辽东的人。
不追究,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。
辽餉被叫停,窟窿继续漏。
三条路全是死胡同,进退两难都算客气的,这是三面墙堵死了没路。
穿过来这些天,从拦红丸到册封到经筵,每一步他都知道该怎么走。
这一步,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