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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乾清风起 木屑藏锋(已签约,求收藏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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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可灼两次自荐进药的事在宫里不是秘密。这位选侍提前来通气,不像隨口一提——说了將来就有退路,不说才是冒险。

“那就好。”朱由校端起燕窝粥吹了吹,吸溜一口,“只要父皇好起来就好。”

李选侍脸上的笑意鬆了半分。

“你父皇今早气色確实好了些,还说起你来,”她偏了偏头,“说你都十五了,也该懂事了。”

“懂事?”朱由校一脸憨態,“我也想懂事来著,就是脑子不大够使。”

李选侍笑了笑,站起身来,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,拍了拍他的肩,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小猫。

“有娘娘在,谁也亏不了你。一会儿去给你父皇请个安,別太久,你父皇要静养。”

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道,“对了,你奶奶昨儿个到我这儿坐了坐,说殿下这几日比往常安静了许多。”

说完就走了,絳红的衣角在廊下一闪而没。

客氏跟李选侍之间到底什么关係,前身记忆里也是一笔糊涂帐。这两个女人在乾清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,面上客客气气,底下什么交易他摸不清。

“殿下这几日比往常安静了许多”——是客氏真说了这话,还是李选侍编出来试探他的?

判断不了。三天时间太短,这座宫殿里谁跟谁是一条线,他连一成都没摸清。

…………

朱由校坐回矮凳,不紧不慢喝著那碗燕窝粥。

他在等,等一个人。

没过多久,一个老太监闪进门来,躬著腰,带著喘。

“殿下。”

王安。

司礼监秉笔太监,笔和印都过他的手,內廷但凡有一道旨意要走流程,绕不开这个人。在泰昌帝身边待了二十六年,从万历二十二年便跟著,国本之爭、梃击案、几十年冷宫岁月,一步没挪过。

朝里都说他刚直,杨涟夸他“先帝青宫四十年,所与护持孤危者惟王安耳”。刚直是真的,拐弯的本事差得远,在刀尖上走了大半辈子,偏偏是那种自己手里攥著刀都不知道往哪儿捅的人。

也是个人才。

“王大伴,怎么这早就来了?”朱由校放下刻刀,神色鬆快了些。

王安压低声音,“殿下,老奴来报个信儿。”

“什么信?”

“今日一早圣上传了旨意,召方阁老、刘阁老、韩阁老诸位大臣入宫,要议立皇储的事。”王安看了他一眼,“议的是殿下。”

朱由校手指微微一紧。

立储。

史书上这事定在九月初九,提前了十天,说明泰昌帝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。一个皇帝催著立太子,同时催著问陵寢,意思就一个字,急。

“知道了。”朱由校点了点头,“还有別的吗?”

王安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,过了半晌才开口。

“老奴多嘴一句。”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,“旨意传到內阁的时候,方阁老当场就遵了旨。可刘阁老出来之后跟韩阁老嘀咕了一阵子,说殿下尚未出阁讲学,仓促册储,不合祖制。”

“不合祖制?”

“两位阁老的原话老奴没听全。”王安面色不虞,“但朝里头这个话不是一两个人说。今早礼科给事中亓诗教在六科廊下跟人閒谈,说了一句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像是觉得这话太难听,过了半晌才开口。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,『册一木偶坐东宫,朝廷体面何存』。”

木偶。亓诗教是礼科给事中,从七品芝麻官,可手里捏著弹劾权,六科给事中號称“掌科”,封驳圣旨连內阁票擬都敢打回去。

此人是齐党的刺头,专替浙齐联盟衝锋的那把刀。他敢说太子是木偶,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。

“大伴。”朱由校语气波澜不惊,“朝里反对的人多不多?”

王安怔了一下。被人当面说不配,搁谁心里不是根刺?可朱由校脸上平静无波,倒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。

“不算多。”王安斟酌著答,“方阁老遵了旨,韩阁老也没正面说什么。刘阁老那头嘀咕了两句,六科有几个人跟著说了几嘴。英国公那边倒是二话没说。”

英国公张惟贤,勛贵代表,手上有京营的兵。勛贵认的是血统和圣旨,不看你读没读过书。

文官的反对是嘴上的,勛贵的支持是带著兵的。

棋盘上倒也不全是敌人。

“不过……”王安又补了一句,“册封的仪注,礼部今早递到內阁,刘阁老没批,说先等出阁讲学的事议定了再说。”

仪注卡住了。

册储走的是礼部擬仪注、內阁审批、司礼监用印这条链子,三道关缺一道都走不动。刘一燝八月十九日才入阁,根基浅得很,可卡仪注这一手不需要根基——按规矩来就行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六科骂两句无关痛痒,仪注不走,册封就是一纸空文。

比想的要快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又削了一刀,“大伴別担心,能立就立,不能立也急不得。”

王安鬆了口气。
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他面色又凝重起来,“圣上传旨的时候还提了一句,问『进药的鸿臚寺丞何在』。”

朱由校的手停住了。

鸿臚寺丞。方才李选侍那句“好容易有人上了心,说是有好方子”,原来不是隨口一提。

她知道这个人要进药,提前来通气,是在给自己买保险——將来这药出了事,她早就跟皇长子“说过了”,皇长子“也挺高兴的”。

一碗燕窝粥,一句家常话,两头下注。

“就是前些天说有仙丹的那位?”朱由校问。

“正是。”王安点头,“李可灼,八月二十三日到阁部自荐进药,方阁老命他离去。隔日他又跑到思善门要进宫,內监不敢擅放,又拦住了。”

两回被拦都不死心,如今泰昌帝竟亲口点了名。一个鸿臚寺的礼官,没有医官资格,朝里正经大夫全缩著脖子不敢动,他反倒满嘴仙丹妙药自己往上凑。

好大的胆子。或者说,好深的水。

“方阁老怎么说?”朱由校问。

“方阁老能怎么说?”王安苦笑了一声,“圣上亲口要见,拦不住了。只怕这回……那药真要进了。”

立储那边朝臣嫌他不配,暖阁这边泰昌帝又要吃一颗来路不明的仙丹。他配不配是別人说了算,他父皇死不死可由不得別人。

先后缓急,一目了然。

“大伴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父皇要进药,做儿子的,总该去看看。”

王安一怔。

这个沉默寡言、只晓得削木头的皇长子,打他记事起就没有主动要求去见过泰昌帝。
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王安躬身道,“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“大伴。”朱由校又叫住他。

王安停住脚。

“立储的事,朝里头谁赞成、谁反对、谁没表態,你替我记著。”

王安愣了两息,从来没人教过殿下问这些话。

“老奴明白。”

他退出门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。走到廊下转角处,老太监停了一停,回头望了一眼屋里那个坐在矮凳上削木头的人。

今日这位殿下,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。

但哪里不同,他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
帘外候著一个妇人,身段丰腴,倚在廊柱旁抹帕子。看到王安出来,斜眼瞥了一眼。

角落端茶的一个中年太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,旋即垂下眼皮,安安分分端著茶盘。

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院子,隔著窗户就喊了一嗓子:

“殿下!暖阁那边传话,圣上已经召了李可灼即刻进药!传殿下速去侍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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