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乾清风起 木屑藏锋(已签约,求收藏)(1/2)
泰昌元年,八月廿九,辰时。
乾清宫,西暖阁外廊。
“方阁老又遣人来了,催问圣躬安否。”
“催什么催!昨儿个不是才来过?选侍娘娘说了,陛下要静养,谁也不见。”
“那这回怎么答?阁老身边那个书吏还候在门房呢。”
“就说龙体渐安,好生將养著呢,让阁老放宽心便是。”
声音传进屋里,朱由校头都没抬。他坐在窗下削一段黄杨木,刀口细密,木屑薄如蝉翼。
外面挡驾的是李选侍的人。乾清宫的进出大权攥在这位选侍手里,圣体违和这些天,谁见谁不见全凭她一句话。
內阁首辅也得候在门房,品级不够?不,权路不通罢了。
穿过来三天了,头两天他只干了一件事,把前身的记忆捋了一遍。
前身叫朱由校,十五岁,泰昌帝朱常洛的皇长子,行一。生母王才人去年没的,临终撂下一句话,“我与西李有仇,负恨难伸”。
西李就是李选侍。
泰昌帝最宠爱的女人,乾清宫的实际管家。
前身打小拨到她名下养著,亲娘品级太低,连亲生儿子都留不住。名为抚养,有吃有穿有地方住,跟养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差不了太多。
至於读书?
泰昌帝自己在东宫苦熬了大半辈子,被万历帝冷了一世,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教儿子。
前身出阁讲学遥遥无期,识字全靠宫里太监教几句,十五岁了,写自己名字还能缺一笔。
满朝提起皇长子,第一反应就是“谁?哦,那个做木匠活的”。
好得很。
满朝文武个个都不拿正眼来瞧他,不过话也可以反过来说,满朝文武个个不防他。
削木头的皇长子?隨便削,谁管你。
前身还有一样有意思的东西。
这人说话莽,不是不会说话,是太会说大实话。
李选侍阴阳他,他回嘴;太监欺负他,他骂人。想什么说什么,说完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。
在宫里头这叫没教养,在外头这叫愣头青。
吃了不少亏,偏偏改不了。
也正因为莽,没人当他是个威胁。一个说话不过脑子的木匠皇子,能翻出什么浪来?
泰昌帝在位二十九天。
登基头一件事就是发帑百万犒九边、罢矿税、起復被贬大臣三十余人,旨意一道接一道,朝野侧目,颇有中兴之象。
然后……他纳了八个美人。
郑贵妃送的。
就是那位,万历帝的宠妃,国本之爭中力推福王夺嫡,跟泰昌帝斗了整整三十年,梃击案的最大嫌疑人。
举朝等著新帝清算她,泰昌帝倒好,不但没动手,还收了她的美姬。一夜御幸数人,八月初十人就倒了。
偏在这当口崔文升来了。一个御药房掌事太监,郑贵妃宫里出来的旧人,开了一剂大黄通利药。
皇帝一夜泻了三四十遍,差点把龙椅上的命交代在恭桶里。
从那以后,泰昌帝十余日不进汤药。太医院噤若寒蝉,谁敢具方谁就是下一个崔文升。
杨涟弹劾崔文升“用药无状”,人是赶走了,可赶走了人又治不了病。
他昨天旁敲侧击问过客氏,“父皇的病,御医们怎么说?”客氏嘆了口气,“哪有什么说的,太医院那帮人缩在值房里,一个比一个老实,谁也不敢担这个干係。”
一个比一个老实?
二十多號御医,皇帝快死了愣是凑不出一个敢提笔的。
也是,崔文升前车之鑑摆著呢,谁开方谁背锅,换谁谁都缩。
朱由校手里的刻刀停了一息。
万历驾崩二十四年后,崇禎自縊煤山,大明亡了。煤山上吊的那位就是他弟弟朱由检,今年九岁,在东李那里养著,还是个粉嘟嘟的小屁孩。
二十四年。
够一个王朝从迴光返照走到咽气。
辽餉漂没,边军空额,言路堵死,土地兼併……
不是哪个皇帝昏聵了,而是制度从根子上就烂了。
就算天启、崇禎都是有为明君又如何?他敢打赌,只要还是那个祖宗成法的大明朝,该亡的国还是亡,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年罢了。
这盘棋不是一个人能翻的。
按史书上的走法,泰昌帝再过几天就没了,他直接登基当皇帝。
十五岁,朝中上下没一个是自己人,坐上去就是个靶子。
推什么改革?连话都没人听。
得保住泰昌帝。
不是因为要做好儿子——虽然好儿子也得做,但那是手段不是目的。
一个十五岁的太子什么都推不动,前面得有人挡著。
泰昌帝活著比自己当皇帝好使,他出旨意扛骂名,太子在后面出主意定方向,比硬上去当靶子稳妥一百倍。
前提是这个人得活著,而且得听得进话。
急不得。
急的人容易死。
二十四年够一个王朝咽气,但也够一个王朝翻身。
…………
“殿下。”
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拿腔拿调的。
朱由校抬起头。
李选侍站在门槛外面,身后跟著两个捧盘的宫女。品级不过区区选侍,排场倒撑得足,没有进门,只站在槛外叫了声“殿下”,居高临下看著他。
意思很明白,你是住在我地盘上的。
泰昌帝活著,她有窗口往上爬。泰昌帝要是没了,朱由校又不是她亲生的,一个选侍在新朝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
合著她在这乾清宫里忙前忙后、挡大臣、拦太医,是趁皇帝还有一口气的时候给自己攒筹码。
这功夫了得,不愧是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的人。
“殿下一大早便摆弄这些。”李选侍笑吟吟的,语气像关心又像嘆气,“你父皇圣体未安,底下人忙得脚不沾地,殿下倒坐得住。”
先贴標籤后装裱,爭霸后宫选手的基本功。
朱由校搁下刻刀,起身行礼。
“给娘娘请安。”他粗声粗气道,“娘娘手底下的人连太医都挡在外头了,我去了也是添乱。”
李选侍笑意一凝。
“殿下说笑了,太医日日在值房候著呢,哪有人挡?不过是圣上要静养,臣妾替圣上拿个主意罢了。”
品级不过选侍,正经名分一个没有,“替圣上拿主意”这话搁在六宫任何一个嬪妃嘴里都是僭越。
可泰昌帝病倒之后乾清宫里能支使人的就剩她一个,王安在外头忙著跟朝臣对接,她顺手把进出大权攥在了手里。攥了就不会松。
“是我嘴笨,说话不中听。”朱由校挠了挠头。
李选侍笑意重新掛稳,走进门来,两个宫女跟著,將食盘搁在桌上。
“我叫小厨房燉了碗燕窝粥,”她找了个凳子坐下,“你也別光顾著削木头,趁热用了。”
往常交代两句就走的人,今天倒坐了下来。
朱由校心头微紧,面上只低头看那碗粥,“多谢娘娘,娘娘费心了。”
“你父皇昨儿歇得还算不坏,今早还进了些米粥。”她顿了顿,“好容易有人上了心,说是有好方子,你父皇也想见一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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