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风雨欲来(2/2)
“没那个本事。”周阳的回答很直接,“或者,代价太大。他们想借我的手,借锦衣卫的刀,去拔这根刺。我们是疯狗,咬死了不亏。”
秦霜沉默了。她知道周阳说的是事实。在朝堂上,锦衣卫就是皇帝最锋利,也最容易捨弃的一把刀。
“我们回司里。”秦霜转过身,“这件事,必须立刻上报。”
回到北镇抚司,雨还没停。
空气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气。
可镇抚司大院的气氛,比这天气还要压抑。
周阳和秦霜一进门,就感觉不对劲。
所有看见他们的校尉力士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。眼神躲闪,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瞬间压低。
他们看周阳的目光,像是看一个死人。
畏惧,同情,还有些许幸灾乐祸。
一个叫王猛的小旗官,是周阳一手提拔的。他站在那儿,搓著手,想过来打招呼,又不敢。
周阳朝他招了招手。
王猛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跑著过来了。
“周……周大人。”
他声音发虚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周阳问,语气很平静。
王猛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。
“大人,外面……外面都传疯了。他们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昨天去了东厂,一脚踹了曹公公的茶桌。还……还从东厂拿走了一样东西。”王猛越说头越低,“所以……所以曹公公派了『鬼见愁』来……请您喝茶。”
“鬼见愁?”
周阳挑了挑眉。
秦霜的脸色却彻底变了。
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。
“消息从哪传出来的?”
“回百户大人,就是东厂那边放出来的风。现在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,说『鬼见愁』出马,周大人活不过今晚。赌坊都开盘了,买您活下来的赔率是一赔二十。”王猛快哭了,“大人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
秦霜鬆开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胡闹!”
她低喝一声。
东厂这一手,太歹毒了。
这根本就是要把周阳架在火上烤。把“鬼见愁”这三个字,变成悬在周阳头顶的丧钟。
杀人不见血。
她拉著周阳快步走进自己的值房,关上门。
“你疯了?”秦霜终於忍不住,“为什么要去招惹东厂?”
“我以为我在试探。”周阳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水凉得像冰,“结果,他们是想把我当鱼饵。”
“『鬼见愁』是东厂督主座下前三的顶尖死士。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,只知道他出手,目標必死。从无失手。”秦霜语速极快,显然是真的急了,“这不是普通的刺客,周阳,你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!”
她走到桌案前,拉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青铜虎符。
她將虎符按进桌面的一个凹槽里。
片刻后,墙壁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。
一道密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她真正的情报网。
秦霜点燃一盏特殊的孤灯,火苗呈现出幽蓝色。她对著灯火,用特有的节奏敲击著墙壁。
半刻钟后,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,从一个暗道飞了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
鸽子脚上绑著一卷细小的竹筒。
秦霜取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手就微微一颤。
“和东厂放出的消息一样。”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无力,“天机阁的最高密报,『鬼见愁』已於一个时辰前,进入內城。目標,北镇抚司。”
天机阁是朝廷暗中设立的最顶尖情报机构,独立於六部之外,只为皇帝服务。它的密报,代表了绝对的真实。
周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又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你去哪?”秦霜看他起身。
“詔狱。”周阳的回答云淡风轻,“昨夜抓的那个李宝庆,不是还有几个同党没开口吗?”
“你这个时候还去审讯?”秦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吗?我刚刚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北镇抚司!”
“封锁得好。”周阳点点头,“要是让他去街上到处乱逛,误伤了百姓,多不好。”
他拉开房门,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。
“你就在这里,哪儿也別去。”周阳回头,对秦霜说,“等我好消息。”
“周阳!”
秦霜喊住他。
周阳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『鬼见愁』,擅长隱匿和潜行,能杀人於无形。他很可能已经混进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阳说,“所以我才要把水搅浑。水越浑,鱼才越容易露头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进了雨里。
秦霜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。她想追上去,却发现自己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她知道,她拦不住他。
这个男人,一旦做了决定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而且,他说得对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。
只是,这个出击的方式,也太疯狂了。
整个北镇抚司都传疯了。
周百户不怕死,居然在这种时候去詔狱审人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詔狱里,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想吐。
周阳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。
他让人把李宝庆的一个同党押了上来。
那是个瘦小的男人,叫赵三。被抓了一天一夜,骨头还没断。
周阳没问他任何关於天理教的事。
他只是让手下,用尽了詔狱里所有的酷刑。
鞭子,烙铁,盐水……
赵三的惨叫声,一声高过一声,几乎要掀翻詔狱的屋顶。
整个北镇抚司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周阳就坐在旁边,手里拿著一本卷宗,慢慢看著。仿佛那刺耳的惨叫,只是背景音乐。
一个时辰后,赵三快断气了。
周阳才放下卷宗。
“画押。”
他轻声说。
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认罪状,按住赵三的手,在上面摁了一个血手印。
罪名:勾结天理教,意图谋反。
做完这一切,周阳站起身,走出了詔狱。
他把那份认罪状,直接贴在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公示栏上。
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这是公开的挑衅,是赤裸裸的宣战。
他在告诉整个京城,告诉那个看不见的刺客。
我,周阳,就在这里。
有种,就来。
北镇抚司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那把看不见的刀,从哪个角落里刺出来。
就在这时,秦霜的值房里,又来了一名信使。
不是天机阁的。
是陆府的人。
那是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,他不敢抬头,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锦盒。
“秦百户,我家先生说,东西务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秦霜打开锦盒。
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,上面刻著一个“陆”字。
这是调动城门校尉的令牌。有了它,夜间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门。
下面压著一张纸条。
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跡,龙飞凤舞。
只有四个字。
自求多福。
秦霜捏著那张纸条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陆沉舟这是在划清界限。
他给了周阳一条退路,但也表明了態度。这件事,他陆家不会插手。周阳是死是活,全看自己的造化。
秦霜苦笑一下。
她走出值房,想去找周阳。
可当她来到院子中央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周阳正站在院子里。
他身边围著一群校尉,人手一把铁锹。
他们没有去布置任何陷阱,也没有去加强防守。
而是在……挖坑。
就在院子正中央,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,一个巨大的坑正在被挖开。
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,堆在旁边,和雨水混成了泥浆。
“周大人,这……这是要干什么?”一个校尉忍不住问,他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。
“埋东西。”周阳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埋什么?”
“埋一个很贵的东西。”周阳看著他,嘴角翘了翘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地。
周阳站在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旁边,目光平静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他不像在等一个杀手。
倒像是在等一个,约好了见面的老朋友。
整个北镇抚司,被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著。
所有人都知道,风暴將至。
可风暴的中心,却在挖著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