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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遗·外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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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是一九六八年年底生的,生在龙凤场隔壁乡的深山里,属猪。

那年父亲二十四岁,在彭水山里当赤脚医生。他把家安在那个地方,不是为了自己。父亲的生母——我们的奶奶——早在五九年就饿死了,留下父亲和同母异父的么爸。后来么爸被人收养,收养他的人家就在龙凤场隔壁的乡下山里。父亲把家安在那儿,想著自己常年在外行医,新婚的妻子能就近照应这个可怜的弟弟。他是哥哥,哥哥照顾弟弟,天经地义。可他那时候能做的,也不过是把家安在么爸附近,给那份手足情留一个能相互守望的念想。

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。一九七一年,父亲二十七岁,离婚。哥哥跟著生母走了。那年他三岁。

三岁的事,他大概不记得了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用脑子记的。他被从那个家里带走的时候,父亲在彭水山里,母亲——他的生母——带著他走了。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他后来一辈子都在跟“欠”这个字较劲,根子大概就埋在那儿。被带走的人,总觉得自己是被丟掉的那一个。被丟掉的,就不敢再欠任何人。

一九七二年,父亲和母亲结婚。母亲十九岁。她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,丈夫有过一段婚姻,外面有一个三岁的孩子。她什么都没说。没过多久,哥哥从生母那里送过来了,四岁。他叫母亲“妈”还是什么都不叫,没人告诉我。但他来了,母亲就养著。

那时候父亲还在彭水。一年探亲假二十天,算上路途,真正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四天。家里就母亲、哥哥。后来姐姐出生,再后来是我。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在村里从不让人。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,或在田间地头故意刁难,她几句话就顶回去。泼辣,硬气,像一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。可到了哥哥面前,她的稜角全收起来了。不是怕他,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。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。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,就只能一直给。

哥哥从小不缺钱。父亲觉得自己常年在外,亏欠了这个儿子。母亲觉得自己是后娘,更该大方。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使劲,使劲的方式就是给。他要多少给多少。他不知道母亲在酒厂洗酒瓶手上长满冻疮,不知道母亲在猪棕厂手上起血泡,不知道母亲在印刷厂浑身油墨染上咳嗽。他只知道开口就有。我和姐姐不一样。我们从小没有零花钱。不是父母不给,是我们知道不能要。这个家里,有些东西是留给哥哥的。不是父母偏心,是我们自己看懂的。

他十二岁那年,母亲病重,父亲把她接去彭水治疗。姐姐早就被父亲带去彭水养喘病了,家里只剩我和哥哥。么爸从xz回来探亲,照看我们。

那段时间怎么过的,吃了什么,睡了哪里,我全不记得。只记得哥哥带著我,漫山遍野地跑。他放学回来,把书包一扔,就带我去田埂上、去竹林里、去溪沟边。他不怎么跟我说话,但他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腕。过田坎的时候攥得特別紧,紧到疼。我没挣,也没说。我们兄弟之间,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。

有一回哥哥犯了错。么爸让他去打猪草,他背著背篓出去,跟村里的大孩子打了一下午牌。回来的时候,背篓里下面垫著树枝,上面铺一层薄薄的草,看著满满当当,一扒就露馅。么爸没骂他,只是让他站在院子里,不许动。

我端著碗在门槛上吃饭。夕阳照在院坝里,哥哥站在那儿,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,嘴唇乾得起了皮。我夹了一筷子菜,跑过去,踮起脚往他嘴里塞。他愣了一下,没张嘴,眼睛往么爸那边瞟。么爸走过来,把我碗收了,说你也站过去。

我就站过去了。站在哥哥旁边。他站著,我站著。他不动,我不动。

站了一会儿,腿酸了,不敢走。偷偷拉了一根小板凳过来,坐在哥哥腿边。又过了一会儿,尿憋不住了,也不敢走。摸了个空碗,背过身去,接了一碗尿,搁在凳子底下。哥哥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么爸在屋里看见了,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抖。

那天晚上,哥哥躺在床上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別跟我一起站。”

我说:“哦。”翻了个身,睡著了。

我那时候三岁。不知道什么叫罚站,什么叫连累。只知道他站在太阳底下,一定渴了,一定饿了。我碗里有菜,我就夹给他。

后来母亲从彭水回来,身体慢慢好了。姐姐没有回来。没过多久,哥哥就被他生母接走了,去那边上初中。怎么接的,哪天走的,我全不记得。只记得有一天醒来,我问母亲,哥哥到哪玩去了。母亲说,去他妈妈那边了。我说我也去。母亲说很远,找不到人的。

从那以后,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。白天她在田里,我在田埂上。晚上她坐在灶台前,我趴在门槛上看蚂蚁。有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人,回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我慢慢习惯了。习惯姐姐走了,习惯哥哥走了。我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一个一个忘了。

一九八四年,全家农转非进了城。那年我七岁,姐姐十一岁,哥哥十六岁。一家五口,挤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,又凑齐了。

防疫站的客厅里摆著两张床。哥哥睡一张,我和姐姐睡一张。他不回来住的时候,我就睡他的床。他的床单总是整整齐齐的,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方块,枕头搁在被子上。我躺在那张床上,床很宽,空荡荡的。我躺在这边,那边空著。

父亲调回来了。他心里有个窟窿。哥哥的童年,他几乎全错过了。三岁父母离婚,四岁到后母身边,生母远了,父亲更远。等他调回来的时候,哥哥已经十六岁了。高高瘦瘦,眉眼里有父亲的影子,可那影子是冷的。父亲想补。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,他只会做。

他教哥哥写字。父亲的字是全县出了名的好。卫生局写標语、写会標,全找他。他坐在桌前,铺开纸,笔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稳稳噹噹。哥哥站在旁边看。父亲写一个字,讲一笔。哥哥照著写,写完了拿给父亲看。父亲不说话,拿过笔,在边上写一个同样的字,搁下笔,起身走了。哥哥就盯著那两个字看——一个自己的,一个父亲的。看著看著,就知道差在哪了。后来哥哥的字也写得好,参加工作以后,领导一看他的字就记住了他。那是父亲一笔一笔教出来的。

还有写文章。父亲在卫生局管人事,常年写材料。哥哥放学回来,父亲把他叫到跟前,拿一份自己写的公文让他看。看完问他:这段话说了几层意思?哪句是废的?如果是你,你怎么写?哥哥说,父亲听。听完也不评价,只是把自己写的摊开,让哥哥比。慢慢的,哥哥的文章也练出来了。后来他在单位写材料,领导说这小子笔头硬,是个人才。那是父亲一字一句磨出来的。

可父亲只会教这些。他不会问哥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,不会问哥哥心里想什么,不会问哥哥还记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。他只会铺开纸,拿起笔,写一个字,让哥哥照著写。

母亲也在补。

哥哥在外面打架,把人打伤了。人家找上门来,母亲赔钱,赔礼,一遍一遍说好话。回来也不骂他,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。哥哥回来了,母亲说饭在锅里。哥哥不吃,直接回屋。母亲把饭菜端出来,放在桌上,用碗扣著。第二天早上,碗还在桌上,饭菜凉透了。

她在村里的时候泼辣硬气从不让人。可到了哥哥面前,她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了。不是怕他,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。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。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,就只能一直给。

哥哥读的是乡里的中学,住校。母亲每个月坐长途车去学校看他。那种老式的大巴车,走的都是山路,单程两个多小时。母亲晕车,每次回来脸都白得像纸,要在床上躺半天才缓得过来。但她从不落下。带著换季的衣服,带著她在小菜园里种的菜、攒的鸡蛋,带著父亲从嘴里省下来的生活费。回来的时候,背篓里装著哥哥换下来的脏衣服、脏床单。母亲一件一件洗乾净,晾乾,叠得整整齐齐,下个月再带去。

他常有零花钱。我不知道钱是哪来的——大概是母亲塞的,怕他在外面饿著。但他不饿。他有钱去混,有钱在外面吃饭,有钱跑老远的同学家去玩,几天不著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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