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·姐姐的碎片时光(1/2)
姐姐是一九七三年十月生的,属牛。母亲说牛是力气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在脸上,一明一灭的。那是母亲少有的、带著笑说起我们三个的时刻——哥哥属猪,姐姐属牛,我属龙。母亲说,猪是福气,牛是力气,龙是天气,三个娃儿凑在一起,啥都不缺。
我最早记得的,只有红薯窖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,那五级台阶,新泥的味道,还有汤圆。那时候太小,不记得当时有哥哥,也不记得有姐姐。
她比我大四岁。从我记事起,她就带著喘。稍微受凉就咳得喘不过气,嘴唇发紫,整夜整夜睡不好。乡下的土方子试遍了,没用。
七岁那年,父亲把她带走了。
那时新屋刚修好不久。院子里那棵梨树刚种下,土还是新翻的,湿漉漉的。父亲就要回彭水山里上班。他是全科医生,卫生院离不开他。父亲说,山里气候温润,比乡下养人,我带她去。
母亲没说话,只是把姐姐的换洗衣服叠了又叠,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。姐姐抱著母亲的腿哭,不肯走。母亲蹲下来,拿袖子擦她的脸,说:“跟爸爸去,把病养好了再回来。妈妈、哥哥和弟弟在家等你。”
姐姐被父亲抱起来,趴在父亲肩上,脸朝著我们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。母亲站在院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手攥著围裙,攥得指节发白。我躲在母亲腿后面,偷偷看姐姐。哥哥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搭得很紧。
父亲抱著姐姐走下山樑。姐姐的脸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
那棵梨树就留在院子里。刚种下,还没我高。
姐姐走后,母亲病了一场。不是身体上的病,是心里头的东西压得太久了。后面的事,我不记得了。不是不想记,是脑子自己把它挖走了。那段日子像被人从我脑子里整块切走了,切得乾乾净净,连切口的疤痕都不留。我只知道后来是婶婶和乡亲把母亲救下来的。
母亲被救下来之后,被父亲接去了彭水治疗。我和哥哥没有跟去。么爸来家里照看我们。那段时间怎么过的,吃了什么,睡了哪里,我全不记得。只记得哥哥带著我,漫山遍野地跑。
母亲从彭水回来之后,身体慢慢好了。姐姐没有回来,继续跟著父亲在彭水调理喘病。
山里的气候確实养人。姐姐的喘病一年年见好。她每年隨父亲回来探亲一两次,住几天又走。回来的时候,她总拉著我去看那棵梨树。树长得比她高了,枝杈也伸开了。她伸手摸树皮,从下往上摸,摸得很慢。有一年梨树掛了果,青疙瘩掛在枝头,她仰著头看了很久。可没等到熟,她就又跟父亲走了。
姐姐十岁回来的,终於不用走了。但她和村里的孩子不熟悉,身体虽好些,仍然比同龄人差很多。她上小学了。
我和她的时光是这样的:我起来,她上学去了;我玩累了回来,她坐屋檐下做作业。
偶尔只和我去油菜花田里晒太阳。农活她基本上做不了,倒是我偶尔能扳苞谷、挖花生。
她不学习时,就默默坐在屋檐下,能坐一整天。我偶尔也会蹲在边上,扒拉土里的地牯牛,看著蚂蚁在那个漏斗状的小沙穴里使劲想爬出来。
我也曾经起了个大早,悄悄跟在她后面去上学。看她慢慢走过山坡,走过田坎。有时风大,我真怕她又被风吹跑了。看著她进教室,悄悄跟进去,別的女孩问她后面这小孩子是谁,她才发现我跟来了。没办法,只好跟老师说,在办公室玩了一天。下课就看姐姐站在土操场边看別人翻花绳、踢毽子、跳绳。
后来父亲调回来了,就又带走姐姐进城读书去了。
农转非那年,我七岁一年级,姐姐十一岁五年级,哥哥十六岁高一。一家五口,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,又凑齐了。
防疫站两张床。哥哥睡一张,我和姐姐睡一张。他不回来住的时候,我就睡他的床。姐姐和我挤在一起,她的脚冰凉,总往我这边伸。我往里挪,她跟过来。挪到墙根没处挪了,就让她搁著。
搬到卫生局家属大院后,房间多了些。姐姐单独一间屋一张床,哥哥和我睡一张。他偶尔周末回来,我们就挤在一起。
后来母亲染上肺结核,住院了。
那天父亲把诊断报告递给姐姐。姐姐接过去,看了很久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那时候哥哥不知道跑哪去了。我看著姐姐,姐姐也没说话。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一眼,什么都明白了。
从那天起,厨房是姐姐的。她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。父亲买了那本红皮菜谱,她放在灶台角上,炒菜的时候看一眼,翻一页。
我负责打下手。剥蒜,择菜,洗锅,跑腿。哥哥周末回来,偶尔也进厨房。他不会炒菜,就蹲在后阳台逗小兔子,蹲得远远的。姐姐也不管他,只在做好时才叫一声。哥哥也不恼,站起来,靠在门框上,看著姐姐忙。更多的是看一会儿,就出去了,连饭也不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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