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「科场龙门」 第四章 公主府问安(2/2)
不是因为屋子里的温度。是因为他忽然清晰地看到了钱家的处境——靠这层皇亲血脉,钱家可以衣食无忧,可以在这座汴京城里维持体面。但永远,永远別想真正出人头地。
这层血脉是金饭碗,也是金镣銬。
大长公主在一旁听著小辈们閒扯,脸上带著慈祥的笑,偶尔说两句“你们小孩子家,別议论这些“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劝,又像是懒得管。
钱景徽又坐了一阵,觉得差不多了——待得太久显得刻意,待得太短又失了礼数。他悄悄站起来,走到炕边,对大长公主说:“外孙想去院子里转转,不知可使得?“
“去吧。“大长公主摆摆手,“叫个婆子领路。“
钱景徽跟著一个老妈子出了起居室,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,来到后花园。十月的花园已经萧瑟了,假山上的苔蘚湿漉漉的,水池里的荷叶早就枯败,只剩几根残梗斜插在水面上,像一把把折断的伞。
他沿著池边走了一阵,脑子里在想。
宗室圈子里没有可用之人。这是今天最大的收穫。大长公主府上的那些人——表兄们、管事们、来往的亲眷们——他们或许善良,或许精明,或许各有各的好处,但没有一个能在政治上帮到钱家。
科举。只有科举。
他更加確信了。
回去的时候,大长公主已经有些疲乏了,靠在枕头上半闭著眼。李氏和钱晦陪坐了一阵,便起身告辞。大长公主没有起身送,只是拉住钱景徽的手。她的指尖冰凉,握得很紧。
“徽哥儿,你好生读书,日后有出息了,多来看看外祖母。“
钱景徽郑重地应了一声。
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慢慢地说:“你眼神像极了你祖父。“
她鬆开手,不再说话,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。
走出大长公主府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回程的马车上,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。钱晦闭目养神,手里还捏著那柄没打开的摺扇。李氏靠在车厢壁上,眼睛望著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钱景徽挨著母亲坐著,也闭上了眼。
马车走了好一阵,李氏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外祖母的身子……怕是撑不了几年了。“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儿子说。
钱景徽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祖父当年位居枢密使,何等风光。“李氏顿了顿,“如今钱家……“
她没有说完。
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。只有车轮的轆轆声和马蹄的嘚嘚声,在十月暮色渐浓的汴京城里,一下一下地响著。
钱景徽睁开眼,看向母亲。
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抿著,像在咬著什么。那种神情他今天在母亲脸上见过不止一次了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不甘。
她不甘心钱家从宰执之门的巔峰跌落成一个五品小官的家庭。她不甘心吴越钱氏只是一块空有虚名的牌子。她不甘心儿子將来也只能像那些表兄一样,靠著俸禄混一辈子。
但她是女子。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她能做的,不过是在太太们的茶会上体面地坐著,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穿戴整齐地带著儿子去给长辈问安。她没有任何实质的力量去改变家族的命运。
她只能等。
等儿子长大。等儿子读书。等儿子科举。等儿子有一天能重新把钱家带回汴京的权力核心。
钱景徽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太早了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大病初癒,忽然开口谈论家族命运,未免太过突兀。但他把母亲的表情和话语深深地记在了心里。
这份不甘。
日后用得著。
马车驶出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街道,拐进了汴京城的內街。天色更暗了,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纱罩,照在车帘上,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钱景徽靠在车厢壁上,又闭上了眼。
今天见到的每个人、听到的每句话,他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大长公主的枯槁、表兄们的浮泛、赵从讜那句“太没意思了“的轻佻、母亲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如今钱家“——这些碎片像一幅拼图,慢慢拼出了一个清晰的画面:
这层皇亲血脉,不是助力,是背景板。
它可以让他在这座城里被正眼相看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真正能让他往前走的路,只有他自己去蹚。
马车进了钱府的院子。
縵云已经在门口等著了,见车子停了,赶紧迎上来搀扶。钱景徽下了车,回头看了一眼母亲。
李氏正从车上下来,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。她没有看儿子,只是扶著縵云的手,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內院的门。
钱景徽站在院子里,看著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十月的晚风吹过来,带著一丝寒意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桌上还摆著早上出门前没看完的书。他坐下来,翻开书页,但没有看进去。
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的更鼓响了——大约是申时末了。
他合上书,提起笔,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字:
“等。“
等时机。等变化。等歷史按照它应有的轨跡向前滚动。
而在那之前,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