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「科场龙门」 第四章 公主府问安(1/2)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,斜斜地打在青砖地面上,切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。
李氏亲自过来催的。
“起了没?“她站在门外,声音不高不低,带著世家主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节制。縵云赶紧替她掀帘子,又转身去伺候儿子穿衣。
钱景徽昨夜没睡踏实,天不亮就醒了。听见母亲的声音,他迅速坐起身,套上縵云递过来的衣裳。
李氏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。她今日换了身正式的衣裳——半旧的紺色褙子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簪了一支素银扁方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她端坐在椅子上,见儿子出来,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通,微微点头。
“身子可还撑得住?“
“撑得住。“
李氏没再多说什么,起身出了门。钱景徽跟著走到院子里,看见父亲钱晦已经候在阶下了。他今天也换了身出门的体面衣裳,墨青色圆领袍,腰间束一条蹀躞带,手里还捏著一柄摺扇——十月的天早已用不上扇子,但这是官宦人家出门的规矩,手里总得拿点什么。
院门外停著一辆青油小马车。车不大,但车厢里舖了厚厚的毡毯,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火炉,炉上温著铜壶,壶嘴冒著细细的白气。这是钱家最好的车子了——不奢华,但处处透著讲究:不求排场,只求妥帖。
一家三口依次上了车。李氏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,钱晦坐在对面,钱景徽挨著母亲坐下。车帘放下,车夫吆喝一声,马蹄嘚嘚,车子缓缓驶出钱府的大门。
车轮碾过汴京城里的石板路,发出均匀的轆轆声。钱景徽靠在车厢壁上,透过纱窗往外看。十月里,汴京的街道两旁银杏叶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,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,落在行人的肩头和车帘上。街上渐渐热闹起来——挑担的小贩、骑马的官员、步行的妇人,各自忙著各自的营生。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是真实的,和他前世从文献中读到的汴京渐渐重合。
车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。钱景徽透过纱窗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对石狮子,门楣上悬著一块金字大匾,字跡虽有些旧了,但“大长公主府“六个字依然清晰。门口站著两个穿青色號衣的门房,见他家的车子来了,赶紧迎上来打帘。
车子进了府,先穿过一道影壁,又过了一条迴廊,最后停在一座三进院落的正门前。李氏先下车,转身伸手去扶儿子。钱景徽借力下了车,抬头打量这座大长公主府——比他想像中更朴素。
不是寒酸,是朴素。府邸的规制自然是有的,朱门碧瓦,雕樑画栋,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。但气派之外,却缺少一种东西——生气。迴廊的朱漆已经有些斑驳了,阶前的石缝里生著青苔,院子里种的几棵老桂树倒是枝繁叶茂,但树下的石凳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,像是许久没人坐过了。
“外祖母身子不好,府里的下人也比往年少了些。“李氏像是看出了儿子的心思,轻声解释道。她牵著儿子的手,穿过正厅,进了內院的起居室。
大长公主已经坐在炕上了。
钱景徽第一眼看到这位外祖母,心中微微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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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比钱景徽预想的要老。不是那种普通老人的衰老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不可逆转的枯槁。头髮全白了,梳成一个小小的圆髻,用一根玉簪別住。脸皮皱得像晒乾的橘皮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亮著——那是宗室老人才有的眼睛,浑浊中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光,像是隨时能把人看穿。
“娘。“李氏快步走上前,在炕沿边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起来,一家人还客气什么。“大长公主的声音嘶哑,说话有些喘,但语气慈和。她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钱景徽身上。
“徽哥儿,过来让外祖母瞧瞧。“
钱景徽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:“外孙给外祖母请安。“
“好好好。“大长公主伸出枯瘦的手,在他脸上摸了摸,又摸了摸他的手背,嘴里连声说“瘦了瘦了“。她的手冰凉,像握著一截乾柴,但动作很轻,很仔细。
钱景徽垂著眼,任由她打量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瘦了。“大长公主收回手,语气慈和,“病了一场,可曾亏了身子?“
大长公主也没有继续往下说,只是拉过他的手,让他坐在炕边的绣墩上,又问了问他的病情和功课。钱景徽答得简短,声音不大不小,语气不疾不徐,偶尔咳嗽两声,恰到好处地表现出“病后体虚“。大长公主听了一阵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到底是钱家的孩子。“她说,“病了一场,倒像是长大了。“
屋里的气氛鬆弛下来。李氏和大长公主开始敘家常——大长公主问了些汴京城里的閒话,李氏一一答了。钱景徽坐在一旁,看似在发呆,实则竖起耳朵,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从这些閒谈中,他了解到:大长公主的身体確实大不如前了,入秋以来发了两回热,太医来瞧过几次,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大好。府里的事务大多交给了一个老管事打理,她自己也懒得操心,只偶尔过问几句。府上的人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,有些是遣散了,有些是辞了差事去投奔亲戚——大长公主说“人老了,用不了那么多人,留著也是浪费“,语气平淡,但钱景徽听出了一丝落寞。
这个曾经下嫁駙马都尉、尊贵无比的太宗女儿,如今只是等待终老的老太太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外头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——表兄们来了。
先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约莫十五六岁,穿一身月白直裰,腰悬玉佩,面庞白净,眉眼间透著宗室子弟特有的那种从容——不是傲慢,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、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从容。另一个年岁稍长,约莫十八九岁,穿一件石青色半旧褙子,脸上带著笑,见人便点头,显得颇为热络。
“给大姑祖母请安。“两人齐齐行礼。
“起来。“大长公主招呼他们坐下,又向钱景徽介绍:“这是你表兄赵从讜,“她指了指年长的,“这是赵从式。“
赵从讜。赵从式。钱景徽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。都是宗室子弟,具体什么来头他一时想不起来,但“从“字辈说明他们是仁宗皇帝的堂兄弟——虽然隔了好几层,但宗室的辈分向来如此,血缘越远,辈分越乱。
表兄们坐下后,屋里便热闹起来。他们和大长公主寒暄了几句,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外头的时事。
“范希文那新政,你们听说了没?“赵从式最先提起这个话题,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劲儿。
“怎么没听说。“赵从讜笑了一声,“朝堂上吵翻了天。不过依我看,不过是热闹一阵子罢了。“
“怎么说?“
“你想想,恩荫子弟、冗官冗吏——这些是新政要动的蛋糕。“赵从讜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,“满朝的文武,有几个不是靠恩荫上来的?你动他们的饭碗,他们能善罢甘休?“
钱景徽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听著。
这倒是有些见识。比他在钱府从阿桂那里听到的街市传言,比从前几章从別人嘴里听到的又深了一层。至少这个表兄知道“恩荫“是新政的核心矛盾。
但接下来,赵从讜的话就有些浮了。
“依我说,新政最大的问题不在那些当官的,在於——太没意思了。“他放下茶盏,笑得有些轻浮,“你想想,若是人人都要靠科举才能出头,咱们这些人做什么?难不成也去考进士?“
赵从式也跟著笑了:“可不是。咱们生下来就有俸禄,犯得著去吃那份苦?范希文这是跟全天下过不去。“
钱景徽垂下眼睛。
这就是宗室子弟对政治的理解。他们关心的不是国家的前途,不是百姓的疾苦,不是財政的亏空,甚至不是朝局的走向——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俸禄会不会被砍掉,自己的特权会不会被剥夺。
新政於他们而言,不是一个关乎大宋命运的改革,而是一场“会不会影响到我们“的利害计算。
而这场利害计算的底色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慵懒和无力。他们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,所以乾脆不去想。他们知道皇亲的身份只是虚衔,所以乾脆不去爭。他们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不过是靠俸禄混日子,所以乾脆——不混白不混。
钱景徽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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