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「科场龙门」 第三章 父子谈话(2/2)
从父亲这里,他拿到了想要的信息:朝中確实在推新政,而且爭议极大。父亲选择观望,这意味著钱家在政治上是安全的,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资源。
他又试探了一句:“听国子监里也有人议论新政?“
钱晦皱了皱眉:“你病成这样,还有心思操心国子监的事?“
“隨便问问。“
“国子监里的事情,你別管。那些年轻人血气方刚,容易被朝堂上的风向裹挟。“钱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“等过两日大长公主府问安回来,你身子再养养,到时候咱们商量商量入国子监的事。“
入国子监。
钱景徽心中微微一动。父亲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,说明钱家对子弟入国子监的期待並没有因为党爭而改变。这是合理的——吴越钱氏的子孙,不入国子监反倒会引起非议。
但他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隱忧:国子监是政治风暴的前沿阵地,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进去,会不会被卷进去?
这个担忧不是没有道理。钱景徽自己对国子监的了解也有限——前世读的那些史料,提到国子监往往是一笔带过,具体到学生日常的交往、派系的暗流、师长的好恶,几乎没有任何记载。他只知道齐衡会在那里出现,但齐衡是什么时候入的国子监?以什么身份?这些他都不確定。
国子监是他必须去的地方——在那里,他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,获得比家塾多得多的信息和人脉。但具体怎么走,走到哪一步,他心里其实没有底。
眼下能做的,只是在国子监的漩涡边缘试探著游,儘量不被卷进去。至於能不能做到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一切还得靠自己。
晚饭散后,钱晦回书房去了。钱景徽没有跟去,而是独自回了臥房。
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。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,照得四壁的影子摇摇晃晃。他坐在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想。
穿越到现在,不过三四天。但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情报。
他先从自身处境想起:吴越钱氏嫡系,祖父钱惟演是已故枢密使,追赠文僖公,父亲钱晦现任太常寺丞从七品。母亲李氏是献穆大长公主的嫡出之女,他身上流著赵宋皇室的远支血脉——从太宗皇帝到献穆大长公主,再到李氏,再到他,隔了两层。这层关係不算亲近,但在这讲究门第的时代,足够让钱家在汴京城维持体面。
政治方面,庆历三年九月,范仲淹刚升参知政事,新政十条方兴未艾,朝中爭议激烈。钱家选择观望,不站队。这是安全的,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政治资源。
歷史验证的进度不错:祖父追赠名號对上了,铁券原文对上了,范仲淹新政十条也对上了。大框架基本確认与前世歷史一致。但细节层面仍需持续验证,尤其是那些史书语焉不详的微观人事,不能掉以轻心。
科举方面,他需要盘算时间。十四岁到二十四岁,从庆历三年到嘉祐二年,期望能赶上嘉祐二年那场科举千年龙虎榜,试试水与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家同场竞技。家塾有学究,经义功底可以自己打。欧阳修主考嘉祐二年,推行古文运动,打压太学体——这意味著他需要从现在开始刻意修习先秦两汉古文风格。
还有明天的安排。要去外祖母献穆大长公主府问安,这是第一次踏入宗室亲眷的社交圈。需要提前想好“面具“——一个十四岁、大病初癒、早慧但不张扬的世家少年。
他一笔一笔地写下来,字跡清瘦工整,像一份军事情报的摘要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好,藏进了枕匣底层。
然后吹灯,躺下。
黑暗中,他听到窗外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,远处隱隱传来更鼓——大约是二更天了。
第二日,大长公主府。外祖母。宗室亲眷。高门子弟。
一个十四岁的、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少年,將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进这个世界。
他闭著眼,在黑暗里把前世所知的关於献穆大长公主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太宗之女,下嫁駙马都尉李遵勖,仁宗的姑母——这些信息他以前在论文脚註里看到过,但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。明天,他要见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、在这个世界拥有真实影响力的老妇人。
他需要在明天展现出“分寸感“——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分寸感。不能太沉默,那会让人觉得“烧坏了脑子“;也不能太活跃,会暴露与以往性格的差异。最安全的姿態是“病后体弱、精神尚差“,话少一些是自然的,偶尔露出一两点懂事的闪光,让大人们觉得“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了“。这种变化在老人眼里是討喜的,不会引起怀疑。
还有她府上的那些人。表兄们。宗室子弟。外戚圈子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。但有一点他很確定——在那个圈子里,“吴越钱氏之孙“和“大长公主之外孙“这两个身份,足够让所有人正眼看他。
正眼看他之后呢?
看他的才学。看他的谈吐。看他的分寸。
他能做的准备大抵如此了。至於明天实际会面对什么,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没底——一个十四岁的壳子,装著另一个灵魂,在那些真正的宗室老狐狸面前,能不能装得不露痕跡,他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但至少,得去试一试。
窗外秋风更紧了。油灯早已熄灭,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黑。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钱景徽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慢慢闭上了眼。
路还长。但明天是第一块试金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