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逍遥游(2/2)
他感觉此刻只要一个念头,他就可以出现在他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没有距离。想去,就在那里。这不是遁术,不是神行,这是……神通。
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,甚至从来没有想像过的层次。
就在这个感觉升起的一瞬间,道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。
“何为逍遥?”
林野沉默了一瞬。
这不是考校。
这是一个问题。
不是要標准答案,是要他自己的答案。要那个从“他”的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他凝聚心神,把方才化身万物的那种“超感”轻轻推到一旁。
那不是他悟的,那是道人给他的体验。
像是一个孩子被大人抱起来,看到了墙外的风景。他看见了,可那不是他自己翻过去的。
道人想知道的,是他自己现在拥有的感悟。是从他生命里渗出来的东西。
他开口了。
“老子说: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可这声音落下的瞬间,他感觉周围的虚空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错觉,是共鸣,像琴弦被拨动,像钟磬被敲响。
“为何要损?损的又是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前世的甜咸豆浆,甜咸汤圆之爭。
他当时觉得好笑,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,那不是一个笑话。
“假如,”他说,
“我有一个错误的念。豆浆必须是甜的。”
“这个『念』一旦在我心中成形,它就会像一个结,根植於我此后人生的所有时间线上。”
他看见虚空中有涟漪盪开,一圈一圈的。不是从他脚下,是从他心口。
“从此以后,每当我遇到一个『喝咸豆浆』的人,这个结就会被牵动一次。”
“每一次牵动,都会让我不快乐,不舒坦,不自在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在我生出这个错误『念』的瞬间,就已经將我未来人生的一部分,彻底划拨给了不逍遥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可每一个字落下去,虚空中都会亮起一点微光。那些光不刺眼,温温润润的,像萤火,像晨星。
“这个不逍遥的时间占比,会因为我的身份、地位、权力而有所差別。”
“如果我权势滔天,我就可以强制要求我管辖范围內的所有人,必须按照我的『念』来执行。豆浆只能喝甜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但是我管不到我职能范围之外的人。那些人的违规,仍然会像细小的沙砾,不断摩擦我的认知,影响我的心情。”
“这只是多和少的区別。不是有和无的区別。”
那些微光聚拢过来,在他身边缓缓旋转。不是风在吹,是它们在回应他。
“这就是逍遥的第一步。”
“看清相对与绝对之间的鸿沟。”
“在世俗之中,有权,肯定比无权自由。有钱,肯定比没钱自由。健康,肯定比病弱自由。”
“但这些都是相对的自由。它们能让你少一些束缚,多一些选择,却无法根除束缚本身。”
“只要那个错误的念还在,我就永远有一部分生命,被预先抵押给了不逍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亮。
“但,没有那个错误的念,就代表永远不会因为它而不逍遥!”
那些微光忽然亮了。不是亮了一点,是亮了千百倍。它们不再旋转,而是向他涌来,像溪流归海,像百川入江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入他的根基,像水渗进乾裂的土地。
但他知道,还不够。
“逍遥的绝对根基,就在於此。”
“在於清空错误的『念』。”
“在於建立內与外的分界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稳。
“情绪独立,思考独立。知晓什么是內,什么是外。”
“不被外物影响,不被他人的念绑架,不被世界的变迁摇动內心的尺度。”
”逍遥的根本,在於清空。立界。”
“为道日损。损的不是快乐,损的不是自在,损的是那些不该有的,不该留的,不该执的东西。损到无可再损,剩下的那个,就是逍遥。”
那扇门开了。
不是他推开的,是它自己开的。因为他终於明白。逍遥不是得到什么,是剩下什么。
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灌入他的眉心,灌入他的泥丸宫,灌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不是外力,是甦醒。
是他本来就有的东西,一直在那里等他。等他清空,等他立界,等他不再把世界扛在肩上。
神通自成。
虚空中,道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竹林。
“善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似乎有笑意。
林野对著虚空一礼。
一步跨出,消失在此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