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逍遥游(1/2)
道人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,姿態松鬆散散的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呆。
他的面容,同样看不清。
可林野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觉得熟悉。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,是“根源”上的熟悉。
像是他练了一辈子的《大梦归真觉》,在这一刻,终於见到了创造它的人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。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“本课,”他说,“习讲。逍遥。”
林野坐在溪边,溪水从他脚边流过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紧张,这里是哪里?这些人是谁?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。
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。
甚至觉得,自己好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。
逍遥。
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。
可这一刻,从这道人嘴里说出来,这两个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“知识”,是“实感”。
像是一道菜,你看了菜谱一百遍,不如亲口尝一次。
道人开始念《逍遥游》。一字不差。
就是林野背过的那篇,从“北冥有鱼”开始。
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,每一句话都是他背过的。可当这些字从道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,它们不再是字了。
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鯤……”
林野觉得自己沉了下去。
不是身体往下沉,是他的存在往下沉。
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,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那黑暗不是冷的,是温的,像子宫,像初生的混沌。
他是鯤。
“……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……”
他忽然想上去。不是“决定”要上去,是那种“本来就是该上去”的感觉,像水该往下流,像火该往上烧。
他往上升。不是游,是化。他的鰭变成了翅,他的鳞变成了羽,他的身体从水中破出,带起的水花落下来,成了三万里的浪。
…………
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“回来”的。
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也许他从来就是那条鱼,那只鸟,那朵菌,那只蝉,那个拒绝天下的许由,那个唱著歌走过去的接舆,那个站在濠樑上的庄子。
他经过了无数的“生”,化作了无数的物。
朝菌的短促,蟪蛄的执拗,彭祖的漫长,大椿的永恆。
风的自由,水的隨形,云的聚散,雾的无常。
每一个,都是他。
每一个,都不是他。
天地与我並生,万物与我唯一。
这句话他读过一百遍,背过一百遍,以为自己懂了。
可现在他知道,以前的那个“懂”,不过是字面上的懂。
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,看別人在水里游,他说“我知道了”,可他不知道水是什么温度,不知道水漫过胸口时呼吸有多困难,不知道从水里看天空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姿势没有变过,还是在溪边坐著。
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。
不是变了,是“透”了。
他试著运转法力。
法力如江河奔涌,滔滔不绝。
不是量变,是质变。刚刚晋升的玄仙境界,此刻像被水浸泡过的土地,每一寸都踏实了,每一寸都润透了。
法力猛涨了一大截。不是一倍两倍,是数倍。
他说不清是多少,只知道之前觉得吃力的术法,此刻信手拈来。之前不敢碰的壶天之术,此刻隱隱有了把握。
可他顾不上细究这些。
山谷里,眾人陆陆续续地醒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林野觉得,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语言交流。
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。
是我们都经歷了同一件事,我们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的默契。
那个道人已经不见了。青石上什么都没有,连脚印都没有留下。
钟声又响了。
很长很长的一声,从山谷深处传来,从山壁间弹回来,从水面上滑过去,从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。
钟声落下去的时候,山谷开始变淡了。
那些人也在变淡。
很自然的散去。像云散了,像雾散了,像梦醒了。
林野的身形淡去,意识归於混沌。
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点光,又像是一粒尘埃。
没有上下,没有前后,没有时间流过,也没有空间延伸。可他“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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