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照应得可还妥善?(2/2)
他站在那里,看著花开叶落,看著枯枝生芽,看著草木荣枯在他眼前走完了一个又一个轮迴。
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。
四面八方都是路,又好像都不是路。他索性隨便选了个方向,迈步往前。
人渐渐多了。
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,而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,一笔一笔被添上去的。前一秒还没有,后一秒就站在那里了。
各种各样的人。
有穿长袍的,有穿短打的,有披著兽皮的,有裹著轻纱的。
有老人,有少年,有女子,有壮汉。
有人的衣裳宽大得像云朵,有人身上的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脖颈,有人头上戴著高高的冠冕,还有一个人的脚上什么都没有,赤著足,踩在石头上。
奇装异服,男女老少,身形各异。
像是来自各个时空,各个时代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些人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,甚至不是从同一个时代来的。
过去,现在,未来。
古往今来,所有人,都来了。不是同一时间,却是同一个“此刻”。
每个人都看不清面容。
不是模糊,不是遮掩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看不清。
像是水墨画的留白。
你能看出此人的神韵。
有人清癯,有人圆润,有人疏朗,有人沉鬱。
可你要说这人到底长什么样,又说不上来。
他正在发愣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“鐺。”
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。
声音不大,余韵悠长,像一滴水滴进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。
场面忽然安静了。
方才还在各自走动,谈笑的人,此刻都停下了动作。没有交谈,没有张望,所有人同时转过头,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山谷。
人群开始往山谷走去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指挥,可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。
不是整齐划一的一致,而是方向上的一致,像是溪水往低处流,像是风往空旷处吹。
林野混在人群里,跟著往前走。
行进间,他听见了交谈声。
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,而是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远处的潮汐,像夏夜的虫鸣,像风吹过松林时那种沙沙的响。
他能听见那些声音,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爭论,有人在低声嘆息。可仔细去听,却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他没有再试图去听清,只是跟著走。
山谷不大,却容下了所有人。
林野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山谷的边界,可所有人都走进去了,山谷还是那个山谷,不挤,不空,刚刚好。
大家各自找地方。
有人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,双手搭在膝上,脊背挺直。
有人靠著一棵老树,半眯著眼,像是要睡著了。
有人纵身跃上山崖,找了个突出的石台,把腿悬在外面,晃悠悠的。
有人乾脆往草地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看著天。
怎么自在怎么来。
没有座位,没有规矩,没有高低。
林野怔怔地看著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像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,一直紧绷著,此刻忽然被谁轻轻拍了拍。
他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。石头微凉,溪水从脚边流过,清冽沁人。
第二声钟响。
“鐺。”
没有人再进来了。山谷的入口明明敞开著,可所有人都知道,人齐了。
林野也知道了。
不是有人告诉他,是那种“满了”的感觉,像一杯水倒到刚刚好的位置,再多一滴都会溢出来。
第三声钟响。
“鐺。”
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轻,可余音却格外悠长。
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敲了一下钟,又像是有人在你心底最安静的地方,轻轻叩了一下门。
溪水忽然静了。风也停了。连那些半闭著眼的人,都睁开了眼。
一只蝴蝶从谷中飞起。
蝶翼是灰白色的,不艷丽,不张扬。它飞得很慢,像是在风中飘的一片叶子,又像是在水中游的一尾鱼。它从溪面掠过,翼尖点了一下水,涟漪一圈一圈盪开。
它飞过那些或坐或臥的人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有人只是微微一笑。
然后它飞向谷中最高的那块青石。蝶翼一收,散开了。
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,又像是梦醒时最后一丝念想。
它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,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、凝聚、重组。
化成一个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