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夜来灯如豆,门外听松人(2/2)
这便是“食不语”的规矩了。
古人用饭,讲究“食不言,寢不语”。吃饭时说话,一来容易噎著,二来显得不庄重。万松学馆沿袭此礼,学子们在食堂中皆自觉噤声,偶有交谈,也需压低声音,匆匆几句便罢。
祝英台平日在家中用饭,倒也不似这般拘谨,可到了学馆,就要守学馆的规矩。
她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梁山伯。
梁兄不语,她也不语。
两人沉默地吃著两人的第一顿饭。
……
……
夜幕降临,万松学馆隱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。
松涛声到了夜里愈发分明,一阵一阵地从远处涌来,又一阵一阵地退去,像是山在呼吸。
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,里间的油灯已经点上。
一盏粗陶灯盏,形制朴素得很,一个扁圆的油池,一根麻缕灯芯浸在池中的麻油里,灯芯头从池边一个小小的豁口探出来,燃著一朵橘黄色的火苗。
火苗约莫黄豆大小,微微颤著,將整个里间照得朦朦朧朧。
灯芯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迸出一两点火星,在空中闪了一瞬就灭了。
梁山伯正坐在自己的木榻上,手里捧著一卷从家中带来的《史记》。
这时,祝英台、银心先后走了进来。银心端著一只木盆,盆中盛著大半盆热水,热气裊裊地升起来。
祝英台神色有些不自然,开口道:“梁兄。”
梁山伯抬头看著她,问道:“贤弟何事?”
祝英台的声音有些低:“梁兄,我在家时,有常常沐浴的习惯。今日一路奔波来此,又淋了雨,身上黏腻得很,实在是不大爽利。”
她说到这里,见梁山伯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,才继续往下说:“这学馆里不便沐浴。我叫四九打了一盆热水来,想著拭身,也好舒爽些。只是我拭身时,不喜有人在旁。”
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恳求,又带著一丝窘迫:“所以,还请梁兄暂且去门外候一候。片刻就好。片刻就好。”
万松学馆里可没有浴室,也没有可供学子沐浴的大盆或木桶。学馆循例採取“五日一休沐”,每隔五天就会放假一天,家住附近的学子可回家沐浴。
祝英台是外郡来的,这意味著,向来爱沐浴爱乾净的她,沐浴这种事不便了。就连擦洗,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遮掩,唯恐露了破绽。
此刻,梁山伯看著祝英台这副模样,心中好笑之余,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惜。她一个千金女郎,为了求学,竟要受这份罪。
他顺著她的戏演下去。
他將手中的《史记》合上,站起身来,微微一笑:“巧了,我也正想拭身。今日走了一整日,身上也黏腻得紧。既是贤弟先开了口,便让贤弟先洗。我去门外檐下候著,贤弟慢慢洗,不必著急。”
说罢,他走了出去,还顺手將房门带上了。
来到门外,他仰起头,望向夜空。
夜色深沉,几颗疏星掛在天幕上,亮得淡,像是谁用针尖在墨色的缎子上戳了几个小小的洞,漏出了一点点天光。
松涛声从远处涌来,一阵一阵的。
夜来灯如豆,门外听松人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银心端著木盆走出,看了梁山伯一眼,笑道:“梁郎君,我家郎君拭身好了,你可以进去了。”
说罢,她见梁山伯点了点头,便端著木盆,倒水去了。
梁山伯重新进了学舍里间。
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,身上仍穿著白日里那件月白色交领广袖衫,髮髻仍是以竹簪束紧。不过,刚擦洗过的肌肤还带著些许水汽,脸颊上残留著一抹淡淡的红晕,
见梁山伯进来,她的目光闪了闪,挤出一个笑容:“梁兄,该你了。”
声音比方才轻鬆了许多,还带著一丝轻快。
“食堂那边还有热水,我让四九去给梁兄打一盆来。”她说著,站起身来,朝外间唤了一声,“四九!”
银心刚端著空盆回到外间,闻声忙走到里间。
祝英台吩咐道:“再去打一盆热水来,给梁兄用。”
打热水是要花钱的,但她不会对梁山伯提钱。
银心应了一声,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“多谢贤弟。”梁山伯说道。
祝英台摆了摆手:“梁兄与我还客气什么。咱们是兄弟。”
她將“兄弟”二字咬得有些重,像是在提醒梁山伯,又像是在提醒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