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精膳蔬食,英台有钱(2/2)
伙食来源於学子交食费。束脩只是学费,不包括食费。
食堂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院墙不高。
进了院门,是一方天井。天井正中有一口石井,井栏上架著一只木軲轆,井水清冽。井边放著几只木桶,桶中盛著清水,是用来给学子们“沃盥”的。
所谓沃盥,是古礼中饭前洗手的仪式。一人手持水匜,將清水浇在另一人手上,下以盘承接污水。
万松学馆虽不拘泥於这般繁琐,但饭前洗手却是铁打的规矩。每个学子进了食堂,都要先在井边舀水洗手,方可入內用饭。
食堂正房三间,坐北朝南,一字排开。
中间一间门楣上悬著块木牌,上书“精膳厨”三字。
东西两间门楣上各悬一块木牌,写的都是“蔬食厨”。
此刻正是哺食时分,院中已有不少学子往来。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有说有笑;有的独来独往,步履匆匆。舀水之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,搅在一处,倒也有几分热闹。
学馆共有一百来个学子,其中甲斋仅有二十余人,其余皆分在乙斋。而这一百来个学子,许多都有书僮。
银心跟在祝英台身后,目光扫过天井西侧。那里有条廊廡,瓦顶木柱,三面通透。廊廡里,一群书僮捧著粗陶碗埋头扒饭。银心將这一幕记在心里。
梁山伯在食堂外站定,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,最后落在了一个面容温和的学子身上。
这学子身材中等,麵皮白净,眉眼弯弯的,嘴角天然带著三分笑意,一看便是个好脾气的人。
梁山伯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足下请留步,我是今日新来的学子,有些规矩还不甚明了,敢问足下,这精膳厨与蔬食厨,究竟有何分別?”
那学子停住脚步,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祝英台,咧嘴一笑:“新来的?我说怎么眼生呢。”
他说话嗓门不小,声音洪亮,带著钱唐本地口音:“我是孙元规,钱唐本地人。你问这精膳厨和蔬食厨的分別?”
他抬手朝中间那间精膳厨一指,嘿嘿笑了两声,道:“精膳厨,吃得好。主食是菰米饭、粟米饭、麦饭;肉食有鸡肉、乾鱼、鱼鮓,羊肉也有;菜嘛,多是些葵菜、藿菜、薤菜煮的羹,配点酱醋。”
他又朝东西两间一指:“蔬食厨,吃得糙些。主食没有菰米饭,但有粟米饭、麦饭,再不济还有豆饭,菜羹与精膳厨里的一致,肉食是没有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对了,学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。若在精膳厨用饭,须得点肉食,不能只点菜羹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声爽朗。
梁山伯听完便明白了。羊肉、菰米饭都贵,一般只有富裕学子才吃;家境中等的学子,一般吃粟米饭、麦饭,有时也吃鸡肉、乾鱼、鱼鮓;清贫学子一般只能吃廉价的豆饭,搭配菜羹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万松学馆的清贫学子仅寥寥数人,且皆是吴郡人。如今他来了,成了学馆里唯一一个来自外郡的清贫学子。
他点了点头,对孙元规拱手道:“多谢孙兄赐教。”
孙元规摆摆手,又反过来问道:“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?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是梁山伯,会稽山阴人。”梁山伯侧身让出祝英台,“这位是祝九龄,会稽上虞人。我们二人今日一同来的学馆。”
孙元规眼睛一亮:“会稽来的?好地方啊!我去年去过一回,那镜湖的水,真是清得能照见人影。”
他讚嘆了一句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拍了拍额头:“哎呀,光顾著说话,我要用饭了,晚了羊肉可就没了。改日再聊!”
说罢,他朝两人拱了拱手,转身走进了精膳厨。
这个孙元规,家里是钱唐望族,素来是在精膳厨里用饭的。
祝英台目送他进了精膳厨,收回目光,看向梁山伯:“梁兄,咱们在哪间用饭?”
梁山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著院中来往的学子,看著他们有的走进精膳厨,有的走进蔬食厨。走进精膳厨的,多是衣料考究的;走进蔬食厨的,则多是衣著朴素的。
“我在蔬食厨用饭。”梁山伯声音平静,“我家境清寒,精膳厨的饭食,我吃不起。”
祝英台看著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个梁兄,明明满腹才华,能让孟文朗先生都为之讚嘆;明明相貌英俊,举止从容,丝毫不输那些高门子弟。可他偏偏出身寒门。
他又偏偏不以此为耻。他说这话时,神色如常,既不故作清高,也不自惭形秽。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事实,就像在说“今日天色不错”一样。
祝英台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起来。
她笑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,正是草桥亭中唤“梁兄”时那副模样。
她对梁山伯道:“梁兄,你我既已义结金兰,从今往后的饭食,皆由我请你。咱们都在精膳厨用饭。”
梁山伯微微一怔,摇头道:“这如何使得。在此求学少说也要两三年,日日如此,要耗费贤弟多少钱?贤弟的心意我领了,但这不妥。”
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,语气爽朗:“梁兄不必过虑,此等费用,我还担得起!”
祝家可是上虞望族,她又深受父母宠爱,这笔钱虽多,她能承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