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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胭脂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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胭脂巷在临清城南,说是巷,其实是一条百步长的窄街。街面铺著青石板,年深日久,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发亮。两边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,卖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——香粉、胭脂、头油、梳子、铜镜、绣花鞋面。平日里这条街热闹得很,临清城的妇人女子都来这儿买东西,嘰嘰喳喳的,能从早吵到晚。

但今天是年三十。

街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,门板上贴著大红福字。石板路上铺著一层薄雪,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整条街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檐下掛著的冰凌吹得像吹哨子一样响。

钱四缩著脖子站在巷口,往里头探了探脑袋。“恩公,这地方阴森森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咱没走错吧?”

陆维楨没答话。他在巷口找了一会儿,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支著一个茶摊。说是茶摊,其实就是一个芦席棚子,里面摆著两张条桌、几条长凳。棚子门口坐著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穿著厚厚的棉袄,揣著手,正打盹。

陆维楨走过去,把宋伯谦给的木腰牌搁在桌上。腰牌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腰牌,又看了看陆维楨。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。

老头站起来,个子不高,但腰板还挺得直。他把腰牌拿起来,確认了上面的“宋”字,又放回桌上,推回来。“姓康。康老九。宋爷让你来的?”

“宋掌柜让我来看孙记香粉的后门。”

康老九把腰牌收进袖子里,也不多问,转身朝巷子里走去。陆维楨和钱四跟在后面。

三个人在胭脂巷里走了约莫五十步,康老九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。铺子的门板关著,门楣上掛著一块匾——“孙记香粉”,四个字描著金,金粉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。门板上贴著一张红纸,写著“年节休市,正月十六开张”。

康老九没在正门停留,拐进铺子旁边的一条夹道。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高墙,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走到夹道尽头,是一扇小门。门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,门环上掛著一把铜锁。

“这就是孙记香粉的后门。”康老九压低声音,“里头是个小院,过了院子就是孙巧儿她爹的臥房。刘广才今天来吃年夜饭,带了两个隨从,一个在前头铺子里喝酒,一个在后门守著。”

“后门有人守著?”陆维楨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
“有。就在门里头。刘广才的人,腰里有刀。”

钱四凑过来,压低嗓子。“恩公,后门有人守著,咱怎么进去?”

陆维楨没回答。他看了看夹道的墙——墙高一丈出头,青砖砌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长出枯草。墙头上没有瓦,是平的。翻过去就是孙记香粉的后院。

“钱四,你翻墙进去,把后门那个守门的引开。”

钱四看了看墙,咽了口唾沫。“恩公,我伤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
“不用打架。引开就行。把他引到前院去,一盏茶的工夫就够。”

“怎么引?”

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从宋伯谦那儿带来的饺子,还带著灶台的余温。“你翻进去,把这些饺子放在后院的石桌上。守门的人看见,会以为是孙家人给他送的。他吃了,你就走。他不吃,你就弄出点动静,让他去追你。”

钱四接过油纸包,闻了闻。“韭菜鸡蛋的,便宜他了。他要是不吃呢?”

“不吃你就弄出点动静,让他来追你。”

钱四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攀著墙缝往上爬。他瘦,手脚也长,爬墙倒是利索,几下就上了墙头。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会儿,回头朝陆维楨比了个手势——后院里確实有人。

然后他翻了过去,悄没声息地落在院子里。

陆维楨和康老九在夹道里等著。康老九蹲在墙根,从袖子里摸出菸袋,装了一锅菸丝,没点,就叼在嘴里。
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人在院子里骂了一句什么,脚步声往前院去了。然后门里安静下来。

陆维楨推了推后门。门从里面閂著,推不开。他探手进去,摸到门閂,轻轻抬起来。门閂滑开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门开了。

他闪身进了后院。

院子不大,三丈见方,青砖铺地,积雪扫过,堆在墙角。院中间一张石桌,四个石凳。靠墙种著一丛竹子,竹叶上掛著冰凌。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,中间那间的门虚掩著,透出灯光和说话声——那是堂屋,刘广才和孙家人正在吃年夜饭。左边那间的门关著,门缝里没有光。右边那间的门也关著,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
宋伯谦说过,孙巧儿她爹住在右边那间。老头子七十多了,不出门,不待客,整天在屋里待著。

陆维楨贴著墙根走过去,到了右边那间屋的窗下。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,他把眼睛凑上去。

屋里点著一盏油灯,灯芯挑得很低,光线昏黄。靠墙一张大床,床上躺著一个老人,头髮全白了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,眼睛闭著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睡著了。床边坐著一个年轻妇人,二十出头,穿一件素色棉袄,头髮挽著,插一根银簪子。她手里端著一只药碗,药汤还冒著热气。她没动,就那么端著,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陆维楨认定了。这是孙巧儿。

他在窗下蹲了一会儿。堂屋里传来刘广才的笑声——粗,响,带著酒意。然后是杯盘碰撞的声音,有人在劝酒,有人在附和。那笑声让窗纸都跟著震。

孙巧儿的手动了一下。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陆维楨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五官是好看的,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,嘴角的纹路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。二十出头的妇人,脸上带著四十岁的人才有的倦意。

她把门关上,走回床边坐下,重新端起药碗。用调羹舀起一勺药汤,凑到老人嘴边。

“爹,喝药了。”

老人没动。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还是不大,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。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嘴唇翕动著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孙巧儿把药汤餵进他嘴里,老人咽了,嘴角淌下一道褐色的药汁。她拿帕子擦掉,又舀起一勺。

堂屋里的笑声又响起来。刘广才在说今年的收成——常平仓的收成。他的声音很大,像是故意让整座院子的人都听见。

孙巧儿餵完药,把药碗放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子前,洗了洗手。擦乾手,她忽然转过身,朝窗户这边走来。

陆维楨往墙根缩了缩。

窗户从里面推开了。孙巧儿探出半个身子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扫过院子,扫过那丛竹子,扫过后门——然后落在窗下的墙根上。

她看见了陆维楨。

两个人隔著窗户对视了一瞬。孙巧儿的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喊叫。她只是看著他,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、终於出现的东西。

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。动作很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过了几息,屋门开了一条缝。孙巧儿从门缝里侧身出来,手里端著一只空盆,做出要去后院倒水的样子。她走到石桌边,把空盆放下,转过身,背对著堂屋的灯光。
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
“平江府来的。姓陆。”

“来做什么?”

“拿刘广才藏在夹墙里的东西。”

孙巧儿的手在石桌上按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陆维楨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
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她说。

“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,常平仓的官册原本。藏在令尊臥房的夹墙里。机关在床板底下。”

孙巧儿的手从石桌上移开了。她垂著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堂屋里的灯光照过来,把她半张脸照亮,半张脸隱在暗处。

“你能拿走吗?”她说。

“能。”

“拿走之后呢?”

“交给平江府同知丁元启。他会把官册呈上去,弹劾薛季昌,查抄常平仓。刘广才跑不掉。”

孙巧儿抬起头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“刘广才跑不掉。”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然后呢?”

陆维楨没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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