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羊角巷(1/2)
腊月三十,晌午。
陆维楨和钱四在临清码头下了船。年关的码头空了大半,沿岸泊著的上百条船都收了篙,船头贴著红纸,插著香,敬河神的烟气被风吹散,混在鞭炮的硝烟里。卸货的挑夫早散了,只有几个船老大蹲在船头喝酒,看见有人下船,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钱四背著包袱,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。“恩公,年三十了,家家户户都关门过年,咱上哪儿找那个宋伯谦?”
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丁元启给的纸条。纸条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,上面一行小楷:临清城东,羊角巷,宋家老店。
“城东。”
两人穿过半个临清城。街上铺子都关了门,门口贴著大红对联,檐下掛著桃符,小孩子穿著新棉袄在雪地里追跑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和燉肉的香气——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架著大锅,燉著年菜。
羊角巷是条死胡同,巷口窄得两个人並肩都过不去。两边的墙被烟火熏得发黑,墙头上长著一蓬枯草,掛了冰凌。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上的春联已经贴好了——“物华天宝,人杰地灵”,纸还新著,墨跡被雪水洇开了一点。门楣上钉著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上面四个字:宋家老店。
钱四看了看那块牌,又看了看那扇门。“这就是店?连个招牌都捨不得做大点?”
陆维楨推门进去。
里面確实是一家店。门面虽小,进深却不浅。堂屋里摆著三四张方桌,条凳码得整整齐齐,地上扫得乾乾净净。墙角一只炭炉烧著水,壶嘴冒著白汽。墙上掛著一幅中堂,画的是陶朱公范蠡泛舟五湖,笔墨老辣,不是市面上那种匠人货。
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,五十来岁,花白头髮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正低头打算盘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著,手指翻飞,头也不抬。
“住店?大年三十还出门,少见。”声音不高,但中气足。
陆维楨走到柜檯前,拱了拱手。“宋掌柜,我姓陆,从平江府来。丁元启丁大人让我来的。”
算盘声停了。
宋伯谦抬起头,目光从老花镜上面透出来,把陆维楨上下打量了一遍——旧棉袍,袖口磨出毛边,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,眼眶里带著血丝,像赶了好几天路的人。身后还跟著一个瘦高个儿,脸上掛著彩,背上背个包袱,正伸著脖子四处张望。
宋伯谦摘下眼镜,用镜布慢慢擦著,然后重新戴上,站起来。个子不高,但腰板挺得笔直,不像常年坐柜檯的人。他走到门口,走起路来步子很稳,把门关上,插上门閂。又走到炭炉边,把水壶提起来,往一只粗陶茶壶里续了水。
“坐。”
陆维楨在方桌边坐下。钱四也跟著坐下,屁股刚沾条凳,宋伯谦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后面厨房。灶上有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自己下。”
钱四眼睛亮了,二话不说窜进了后厨。
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宋伯谦给陆维楨倒了一碗茶,推过来。茶是陈年的普洱,汤色浓得发黑,入口一股子药味儿。
“丁元启让你来找我,什么事?”
“刘广才。”
宋伯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临清常平仓的仓大使刘广才?”
“是。”
“找他做什么?”
“拿他画押的官册原本。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。”
宋伯谦把茶碗放下了。放得很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墙上的中堂。陶朱公范蠡站在船头,袍袖被风吹起来,远处的五湖烟波浩渺。画上题著一行小字:经商之道,利而不害,为而不爭。
“丁元启有没有告诉你,我是做什么的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你能帮我。”
宋伯谦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菸袋,装菸丝,点火。菸丝是云南的刀烟,劲儿大,一口吸进去,烟雾浓得像烧湿柴。
“我替丁元启做了十五年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淹没在烟雾里,“不是衙门里的人,是他私人用的人。跑腿,传话,打听消息,安置人。景和二十三年他上摺子弹劾丰泰粮行,摺子被压下来之后,他知道衙门里有人替薛季昌通风报信,就不再信任同知衙门的任何人。从那以后,他让我搬到临清来,替他盯著常平仓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丁元启前天夜里让人给我送了信。信上说你姓陆,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,过目不忘。你东家冯有福被知府衙门抓了——罪名是药材造假,实际上是替你受过。你来临清,是要找能扳倒薛季昌的东西,捞冯有福出来。”
丁元启的信,比陆维楨的人到得还快。从平江府来临清,走水路一百二十里,他和钱四走了两天一夜。丁元启的信,恐怕是连夜让人快马送来的。
“丁大人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这个人,骨头硬。”宋伯谦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,“他在平江府当了八年同知,骨头硬的人见过,但为了捞东家敢往薛季昌的刀口上撞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陆维楨没有接话。
宋伯谦又装了一锅菸丝,点著,吸了一口。“刘广才这个人,我盯了他两年。贪,但不蠢。胆小,但更贪。常平仓的帐册,他知道是掉脑袋的东西,不敢放在衙门里,也不敢放在自己家里。他把帐册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他小妾的娘家。”
陆维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小妾姓孙,叫孙巧儿,临清本地人,娘家在城南胭脂巷。她爹是卖香粉的,铺子叫『孙记香粉』,开了十几年了。”宋伯谦吸了口烟,“刘广才隔三差五去孙记香粉,明面上是看老丈人,实际上是查帐。帐册就藏在孙记香粉后院的夹墙里。我亲眼看见他取出来过。”
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
宋伯谦没回答,只是把菸袋叼在嘴里,烟雾从嘴角溢出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菸袋拿下来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但看见是一回事,拿出来是另一回事。那堵夹墙在孙巧儿她爹的臥房里,老头子七十多了,不出门,不待客,整天在屋里待著。帐册藏在夹墙里,夹墙的机关在床板底下。你得把老头子从屋里引出来,再把床板掀开,才能拿到。前后最多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老头子怎么才能出来?”
“每天申时,老头子要吃药。药是孙巧儿煎的,亲自端进去。那是唯一的机会——他吃药的时候,门会开,孙巧儿会进去。但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。你进不去。”
陆维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巧儿这个人,能不能用?”
宋伯谦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,看著他。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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