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街头调查(1/2)
翌日,望平街。
油墨味混杂早点摊的烟火,在晨风里搅成一团,钻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孔。
林忘爭站在申报馆门口,整理了一下长衫衣领,头髮依旧是三七分,看起来像正经的书生。
走进去,一楼的印刷工已经下班了,看起来疲惫不堪。值守的管事见到有生面孔,主动迎上来问:
“先生,您有什么事?”
林忘爭拱拱手:
“来找史先生拿记者证。”
管事眼神一亮,连忙表示史量才已经通知他了,直接上楼就行。
林忘爭上了二楼,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大门。
“进!”
推门进去。
史量才今天西装笔挺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哪里还有昨晚的醉汉模样,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。
对比睡得比猪还死的沈子实,怪不得两人一个当报阀,一个带著侦探上门抓自己人......
史量才见到是林忘爭,急忙放下文件站起来,笑容满面地迎接:
“来了!来来来,快坐!你比沈子实客气多了,我都有些不习惯。”
林忘爭在办公桌对面坐下,接过史量才递来的茶杯,也没寒暄,单刀直入地询问:
“史叔,记者证呢?”
史量才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了过来:
“你看看。”
林忘爭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硬纸小卡包,类似於前世的驾驶证,做工精致,纸张厚实,摸起来很有质感。表皮印著“申报馆记者证”几个字,里面写著他的名字和编號,盖著申报馆的红色印章。
大报的记者证还是好用的,特別是《申报》这种报纸,日发行量两万多份,全国各地都有分销处,走到哪儿,人家多少要给几分面子。
就连寻常的警察、巡捕、侦探,都没法隨便动持这证的人。
为什么?因为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么大的报纸,否则一篇文章就能让人身败名裂。
林忘爭把记者证收好:
“多谢史叔。”
史量才摆摆手,笑道:
“你现在是咱们申报的人,应该的。”
林忘爭点头,站起来告別:
“行,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不留下来吃个早饭?”
“来的路上吃过了,今天准备去做採访,接下来得忙几天。”
史量才听见这话,也没再挽留,也没有询问要去採访谁,跟著起身相送,再三告诫道:
“行,这篇稿子,无论你写什么,一定得给我,稿费不会少你的!”
林忘爭点点头,很理直气壮地伸出了手。
要钱!
没钱怎么去搞新闻!
史量才先是一愣,然后立刻反应过来,乐呵呵地点头,掏出钱袋子,取出了十块银元:
“不够再来找我要。”
林忘爭喜笑顏开:
“好嘞!还是史叔大气!”
.......
过了一小会,申报馆外。
林忘爭站在望平街上四处张望,想看看这附近的黄包车夫在哪块。
昨晚从民乐园吃完饭回来,坐在黄包车上,看著前面那个弯腰跑的背影,他就决定了,要写一篇关於黄包车夫的报导。
不是走马观花地写,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。
而是实实在在地蹲在路边,一个一个地聊,一个一个地问,把他们的生活、他们的苦、他们的无奈,原原本本地记下来,这才是他的调查风格。
有了《申报》的记者证,这个內容就好创作许多。没必要再去臥底,直接在街头选定对象就行了。
他给自己定的目標,是至少找到三十个车夫进行採访,这样获得的內容,才可能具有普遍意义。当然,採访人数肯定是越多越好,但他喜欢独来独往,註定在效率上不会高。
结果,迎面走上来一人。
这人三十出头,穿著一件旧式文人长衫。违和之处在於嘴里,叼著一支粗大的雪茄,步伐趾高气昂,有种东北街溜子的气质,不知道是哪家的二世祖......
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,一人拧著沉甸甸的公文包,一人手里拿著行李箱,看起来风尘僕僕,应该是刚到淞沪。
林忘爭看了他一眼,那人也看了林忘爭一眼,两个人擦肩而过。
林忘爭继续往前走,那人继续往申报馆走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林忘爭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。
虽然不知道这是谁,但他有一种直觉,这个人,不简单。
感觉不是什么善茬......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事拋在脑后,继续往前走。
相信史量才!
申报馆门口,薛大可也转身看了眼林忘爭,朝隨从问道:
“这黄毛小儿是谁?看起来不像什么善人。”
隨从摇了摇头:
“不认识,八成是路过的学生。”
薛大可皱了皱眉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申报馆。
从《申报》开始请客!
......
另一边,三马路与望平街交界的十字路口。
这个位置是公共租界的繁华地带,人多,车与车夫也多。
因为电车衝击的缘故,黄包车夫平日里,不会在“南京路”这种主干道聚集,因为主干道基本上都有电车线,百姓肯定会选择更便宜、更快的交通工具。除非有要事,一般很少坐黄包车。
故此,黄包车夫通常都在这种电车抵达不了的地方等客。不过也免不了竞爭,除开黄包车夫內部的抢客,还有驴车、马车、自行车、轿子的爭抢,生意並不算好做。
毕竟,从同治十三年便已引进的“东洋车”,经歷这么多年的发展,实在算不上什么新奇、高效的交通工具。
在民国二年年底之前,淞沪租界內的人力车,都是仿造东洋的人力车构造,车身很高,双轮用铁皮包镶,行路时隆隆作响。因为轮损会损毁路基,租界內便强制要求將铁轮更换为橡胶轮,橡胶轮不仅减震、噪音还小,车型也渐渐改了样式。
林忘爭选定的第一个採访对象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车夫。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,瘦得像一根竹竿,上半身佝僂成一团,穿著一件蓝色的號衣,背后印著毅行车行与號码。脚下並没有穿鞋,那一层厚厚的老茧,仿佛踩在烧红的炭上,都不会有感觉一般。
他没有直接上去问,而是在路边蹲了下来,拿採访经费买了一包“飞马牌”香菸,拆开抽出一支,点上慢慢地抽。
他在等,等车夫歇下来。
身为调查记者,自然知道这种深度调查最需要的就是耐心。
不能在人家忙的时候去打扰。
车夫等客的时候,心里自然著急,没心思跟外人掰扯;车夫拉客的时候,心思全在路上,哪有功夫跟你聊天?
要等他们歇下来的时候,比如吃饭的时候,或者收工的时候,再想办法接近採访。
千万不能急,急就不会有结果。
硬生生等到中午,那中年车夫拉了三趟活,將车停在这里,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水壶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。
之所以要回到这歇息,是因为车夫们之间也分帮派,不同帮派之间如果干乱窜,轻则被驱赶出地盘,重则要挨一顿毒打。
除此之外,无论是公共租界还是法租界,早在光绪二十年便颁布了《治理东洋小车章程》,规定空车不准在马路上逗留或閒逛,只能在划定的等客区域等候。对於违章者,巡警会弔销捐照或罚款,没有车夫敢冒这个险。
正当那车夫摸摸肚子,掏出车厢里的大饼与咸菜,就著白水吃午餐时。
林忘爭站起来,走过去,掏出新买的烟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:
“大哥,抽一根?”
车夫看了他一眼,接过烟叼在嘴里,林忘爭给他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整个人放鬆了一些,还以为林忘爭要坐车,姿態很低地说:
“先生您先坐坐,我吃完这顿就开始跑。”
林忘爭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了记者证,递了过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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