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岁末(2/2)
“过年吧。初三我去她家,初四她来咱家。”
母亲一听就急了:“你去她家?空手去?”
“不能空手吧?”
“当然不能空手!你买点东西,菸酒茶,水果,別太寒酸了。”母亲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“你工资多少来著?”
“一千二。”
“一千二……”母亲念叨著,“你存了多少钱?”
林致远没说话。他的存款几乎是零。工资除了日常开销,剩下的都补贴学生了——给周海涛买过参考书,给刘强交过资料费,给班上的贫困生买过棉衣。这些事他没跟母亲说过。
“没存多少。”他说。
“没存多少是多少?”
“妈,你別问了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,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——不满意。
父亲放下筷子,看了母亲一眼:“你急什么?孩子的事,让孩子自己处理。”
“我不是急,我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急。”父亲端起酒杯,“致远,你听我说。去人家家里,礼貌一点,嘴甜一点。买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態度。你尊重人家父母,人家父母才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你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。
除夕夜,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,此起彼伏,像是在比赛。林致远站在阳台上,看著漫天的烟花。县城的烟花比去年多一些,顏色也更丰富了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简讯:“新年快乐。——苏晚晴”
他正准备回復,又来了几条:“林老师新年快乐!祝您新的一年越来越帅!——孙晓蕾”“林老师新年快乐!我今年一定好好学习!——刘强”“林老师新年快乐。小说写了一万五千字了。——陈雨桐”
最后一条,是周海涛的:“林老师,新年快乐。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。下学期我会更努力。”
林致远一个一个地回復,每一个都写了不一样的话。回復完最后一条,手机快没电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著窗外。
新的一年要来了。
2002年。
他二十四岁。
当老师一年半。
当班主任一个学期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五
正月初三,林致远去了苏晚晴家。
他按照父亲说的,买了一箱酒、一条烟、一盒茶叶、一篮水果,用红袋子装著,整整齐齐地摆在自行车后座上。从县城到苏晚晴家所在的镇子,骑了四十分钟。一路上他都在想,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。
“叔叔阿姨好。”
太普通了。
“苏晚晴经常跟我提起你们。”
太假了。
他想了十几个版本,没有一个满意的。到了苏晚晴家门口,他反而不想了——反正想不出来,那就见机行事。
苏晚晴家在镇上的一个老小区里,四楼,没有电梯。他提著东西爬上去,到了门口,深吸一口气,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苏晚晴。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毛衣,头髮披著,笑盈盈地看著他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他换了鞋,走进去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净。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机,正在放《还珠格格》。沙发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著眼镜,正在看报纸。
“爸,林致远来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男人放下报纸,站起来。他比林致远想像的要高,腰板很直,头髮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好。”林致远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”苏晚晴的父亲伸出手,跟他握了一下,“坐吧,別站著。”
苏晚晴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了,一个胖乎乎的女人,围著围裙,手上还沾著麵粉。“你就是小林?长得挺精神的。坐坐坐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林致远在沙发上坐下,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苏晚晴的父亲坐在他对面,看著他,不说话。林致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小林,你是老师?”苏晚晴的父亲终於开口了。
“对,县一中,教语文。”
“教几年了?”
“一年半。”
“辛苦吧?”
“还行。挺充实的。”
苏晚晴的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他拿起报纸继续看,好像林致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,没什么特別的。
林致远鬆了一口气,但很快又紧张起来——因为苏晚晴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开始问问题了。
“小林,你家是哪里的?”
“县城的。”
“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“我爸在机械厂,我妈是小学老师。”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“一千二。”
苏晚晴的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了厨房。林致远不知道这个“哦”是什么意思,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吃饭的时候,苏晚晴的父亲话多了一些。他喝了酒,脸微微泛红,开始讲他当年当老师的事。他教了三十多年小学,去年刚退休。
“小林,我跟你说,当老师不容易。工资低,事情多,责任重。我干了一辈子,没攒下什么钱,就攒了一身病。”他端起酒杯,跟林致远碰了一下,“但是,我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值。”苏晚晴的父亲说,“你想想,你教了几十年书,多少孩子因为你改变了命运?这件事,拿多少钱都换不来。”
林致远看著苏晚晴的父亲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亲切。他说的话,跟陈明远说的一模一样。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,到老了说的都是同样的话——值。
“叔叔,我敬您。”林致远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六
正月初四,苏晚晴来林致远家。
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,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,又去菜市场买了鱼、肉、鸡、鸭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父亲换了一件乾净的中山装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但眼睛一直在瞟门口。
苏晚晴到的时候,拎著两盒保健品和一袋水果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,头髮扎起来,化了淡妆,看起来很精神。
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她笑著打招呼,声音不大,但很甜。
母亲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好好,快进来,快进来。外面冷吧?”
“不冷,今天天气挺好的。”
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,跟父亲聊了几句。父亲话不多,问了问她在医院的工作,说了几句“医生辛苦”“注意身体”之类的话,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母亲把林致远拉到厨房,小声说:“这姑娘不错,长得好看,说话也大方。”
“妈,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小声著呢。”母亲压低声音,“你们什么时候办事?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別『妈』。你都二十四了,你爸二十四的时候,你都一岁了。”
林致远哭笑不得。他端著茶出去,递给苏晚晴。苏晚晴接过茶杯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著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不停地给苏晚晴夹菜,碗里堆得冒了尖。苏晚晴笑著说“够了够了”,母亲还是夹,好像怕她吃不饱。
“晚晴,你们医院忙不忙?”母亲问。
“还行。有时候要值班。”
“值班辛苦,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爸妈身体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我爸也是老师,去年退休了。”
“老师好,老师好。”母亲看了林致远一眼,“我们家两个老师,以后你们在一起,就有三个老师了。”
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吃饭。
饭后,林致远送苏晚晴到楼下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著两个人的影子。
“你妈真热情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不喜欢的人,不会夹那么多菜。”
苏晚晴笑了:“那你妈喜欢我,你爸呢?”
“我爸也喜欢。他话少,但心里有数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著他:“林致远,你觉得我们……能走到最后吗?”
林致远看著她。路灯下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装了两颗星星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想。”
苏晚晴没有再问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凉,但握在一起,慢慢就暖了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著鞭炮的硝烟味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嘭的一声,在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。
新的一年,真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