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未竟的债(1/2)
从铜陵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江波把车停在老浮桥入口,熄了火。后座的三个人都睡著了。董建安靠在车窗上,嘴巴微微张著,呼吸很重,胸膛一起一伏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。董振华仰著头,靠在座椅上,眼镜歪在一边,镜片上映著路灯昏黄的光。孙建国缩在角落里,蜷成一团,像个孩子,双手抱在胸前,像是在保护自己。先生坐在副驾驶,没有睡,他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间小屋,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
“先生,明天还去吗?”
先生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轻。“去。还有那么多家。高德明没有家属,但也要去看看。他死了,没人等他了。但有人记得他。我记得他。你们也记得他。要去看看他。他活著的时候没人瞧得起他,死了不能也没人记得。”
江波下车,扶著先生走回小屋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在前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。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,昏黄的,暖暖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。先生走进小屋,坐在床边。董建安、董振华、孙建国也醒了,慢慢走进来。他们不说话,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董建安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。董振华坐在床边,拿出那些档案,戴上老花镜。孙建国蹲在地上,整理那些照片,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。他们又开始工作了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债,还没还完。那些名字不会消失,那些对不起不会说完,那些债不会还清。但他们还是要记,还是要说,还是要还。记到记不动为止,说到说不出来为止,还到死为止。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他们。“明天,去高德明家。他没有家属,但也要去。他死了,没人等他了。但有人记得他。先生记得他,我记著他,你们也记著他。要去看看他。哪怕只是站在那扇破门前,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董建安抬起头,笔尖悬在纸上。“他叫什么?”
“高德明。男的。四十二岁。无业。1993年3月10日失踪。老浮桥。他说知道秘密,要发財。他看见你站在门口。被你杀了。扔进江里。他是个混混,嘴贱,爱吹牛,爱说大话。他不討人喜欢。邻居都烦他,说他偷鸡摸狗,说他游手好閒。但他也是人。他死了,没人找他,没人等他。先生记了他三十多年。我们要去看看他。哪怕只是站在那扇门前,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董建安低下头。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,洇湿了一个字。“去。我去。我跟他说对不起。他听不见,我也要说。他不原谅我,我也要说。说多少遍都可以。说一辈子都可以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又出发了。高德明的老家在乡下,在芜湖和无为之间的一个小镇上。车开了两个小时,进了镇子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店铺和民房。街上人不多,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,看见生人进来,都抬起头看。江波把车停在镇口,扶著先生下车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高德明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,院墙塌了一半,砖头散落一地,长满了荒草,草已经枯了,黄黄的,在风里摇晃。门是木头的,漆已经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纹,门板裂了几道缝,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黑暗。门锁著,锁已经锈了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。门框歪了,门板也翘了,风一吹就嘎吱响,像在嘆气。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门。没有人住,没有人来。高德明死了三十多年,他的房子也死了。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道伤口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,用塑料布盖著,塑料布也破了,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叶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上还掛著几个乾瘪的枣子,黑黑的,像缩小的骷髏头。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行字:高德明,男,四十二岁,无业。1993年3月10日失踪。老浮桥。他说知道秘密,要发財。他看见董建安站在门口。被董建安掐死,扔进江里。对不起。
董建安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扇门。木头已经朽了,一碰就掉渣,木屑粘在他手上。“高德明,对不起。我杀了你。你嘴贱,爱吹牛,爱说大话。你不討人喜欢。但你也是人。你死了,没人找你,没人等你。我记了你三十多年。今天来看你。你听见了吗?你听见了就吱一声。”
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高德明那一页。他把笔记本举起来,对著那扇门。“高德明,你的名字在这里。我记了你三十多年。你不会消失。有人记得你。你不是没人要的,你不是没人管的。你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,在我的心里,在我的梦里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纸页哗哗响。那扇门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推,又像是风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上车的时候,江波的手机响了。刘桐打来的,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在跑。
“波sir,查到一个东西。董志强的优盘里,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。我们破解了。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。他和一个叫『老张』的人聊了很多。这个『老张』,也是夜跑团的成员。他在李红梅死之前,频繁联繫董志强。问了很多关於李红梅的事。她的住址,她的工作单位,她的跑步路线,她的作息时间。董志强都告诉他了。他以为他是关心李红梅。他不知道,他在害她。他以为老张是好人,是热心的团友。他不知道老张在替別人打听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老张是谁?”
刘桐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“查到了。他叫张建军。和孙建国同期入警。也是刑侦支队的。2000年辞职。后来去了外地。2023年李红梅死后,他又出现了。回到了江城。住在老浮桥附近。他在夜跑团里的名字叫『江水』。他用这个网名和董志强聊了很久,董志强一直以为他是热心团友,不知道他在套话。”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江水。那个名字又出现了。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方敏死的时候。那个帐號,那个网吧,那个戴著口罩的人。他以为那是董志强。董志强也说自己叫“江水”。但现在又出来一个“江水”。两个江水。一个死了,一个活著。一个站在门口看著,一个在暗中打听。一个说对不起,一个在问问题。他们都在老浮桥,都在那间小屋旁边,都在他身边。他从来不知道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刘桐的声音更低了。“在老浮桥。那间小屋旁边。他住在那里。他一直在那里。他等著你去找他。他说他会等你。他说你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江波掛了电话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他看著那间小屋,先生他们刚刚走进去。旁边还有一间小屋,更小,更破,更不起眼。夹在先生的小屋和另一间废墟之间,像一块补丁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那间小屋的门关著,窗户黑著,窗玻璃碎了一块,用塑料布蒙著。但有人住在里面。那个人叫张建军。他也是警察。他也辞职了。他也查过那些案子。他也什么都知道了。他也在夜跑团里。他叫“江水”。他问了那些问题。他知道了李红梅的住址、工作单位、跑步路线、作息时间。然后她死了。
江波走过去,站在那间小屋前。门关著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敲门。没人应。再敲。还是没人。他推了推门,门没锁,开了。
屋里很暗,没有灯。窗户被塑料布蒙著,透不进光。一个人坐在床边,背对著他。他穿著深色的衣服,头髮花白,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他听见门响,慢慢转过身来。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一张很瘦的脸,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嘴唇乾裂,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。他看见江波,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轻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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