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对不起(1/2)
从芜湖回来的路上,车里一直很安静。先生抱著那本笔记本,看著窗外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著,像在数著什么。董振华闭著眼,靠在座椅上,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什么。董建安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手,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孙建国坐在最后面,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受伤的猫,把脸埋在衣领里。汤圆趴在先生脚边,也安静了,不叫不闹,只是偶尔动一动耳朵。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们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那些对不起,说过了。那些家属,见过了。但那些债,还远远没有还完。陈芳的母亲说,你走吧,我不想再看见你。孙小梅的哥哥会说什么?刘小琴的哥哥会说什么?他们会不会也挥挥手,说一句你走吧?
第二站,是孙小梅家。小梅,那个怀了孩子被杀的女人,她的孩子被送到福利院,长大成了刘桐,当了警察,杀了人,死了。她的家在农村,在无为县的一个村子里。江波没有去过那个村子,但他知道,那里一定很偏僻,很安静,像那些被遗忘的地方。
车开了三个小时,路越来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从水泥路变成土路。路两边是农田和芦苇盪,芦苇已经枯了,黄黄的,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,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生活,有人在等待。那些人不知道,这辆车里坐著四个说对不起的人。他们也不知道,那个村子里有一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。
孙小梅的母亲已经死了,父亲也死了。还有一个哥哥,叫孙大军,在村里种地。江波打听了好久,才找到他家的房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,有的已经空了,门窗洞开,黑洞洞的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乾枯的手。树下坐著几个老人,看见生人进来,都抬起头看,目光里带著好奇和警惕。
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红砖也风化了不少,一碰就掉渣。院子里堆著农具,锄头、铁锹、镰刀,都生了锈。墙角拴著一只黄狗,毛色发暗,瘦得皮包骨头。它看见生人,狂吠起来,挣著铁链,铁链哗啦哗啦响。孙大军从屋里出来,五十多岁,黝黑,瘦,穿著一件旧军大衣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他的脸上皱纹很深,像乾涸的河床,眼睛很小,但很亮,透著一种常年劳作的人才有的光。他看见江波,愣了一下,看见后面那四个人,又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,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“你们是?”
江波出示证件。“孙小梅的哥哥?”
孙大军的脸白了。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没说出话。“是。你们是……是那个打电话的?案子查清了?凶手找到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像风吹过的树叶。
“查清了。我们来说对不起。”江波让开身,露出后面的董建安。阳光照在董建安脸上,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深深的。
孙大军看著董建安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董建安的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巴。他在认那张脸。那张他恨了三十多年的脸。那张他每天晚上都梦见的脸。
“是你?是你杀了我妹妹?”
董建安低下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轻。“是。是我。我来跟你说对不起。我等了很多年,终於能来了。我从你妹妹死的那天起,就想来。我不敢。我怕。我等了三十多年,等到头髮白了,等到腿走不动了。我来了。”
孙大军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屋里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驼,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。江波跟著进去,其他人跟在后面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白炽灯亮著,灯泡上落满了灰,光线昏黄昏黄的。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个年轻女人,圆脸,大眼睛,笑得很甜。孙小梅。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,是一对老人,头髮全白,坐在椅子上,笑得很开心。他们已经死了。他们到死都在等女儿回来。照片下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,里面插著几根香,已经烧完了,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。
孙大军坐在凳子上,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和裂纹,指甲缝里塞著黑泥。“我妹妹,她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有孩子。她还没结婚,还没嫁人,还没过好日子。她被人害死了,孩子也没了。我妈死的时候,一直念叨她的名字。我爸死的时候,也一直念叨。他们到死都在等。等不到。我妈最后那几天,已经不认识人了,但还记得小梅。她问我,小梅回来了吗?我说,快了。她笑了。她笑著走的。”
董建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。“对不起。是我杀了她。她怀了孩子,快生了。她来找那个男人,那个男人不认。她哭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走在江边,看见了我。她看见了我的脸。我杀了她。孩子也没了。对不起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们来问我。现在我等到了。我来说对不起。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,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。”
孙大军抬起头,看著他。“你杀了她,你说对不起。她听不见了。我妈听不见了。我爸也听不见了。你说给谁听?你说给谁听?”
董建安的眼泪流下来。“说给你听。说给那些还活著的人听。说给那些记得她的人听。我知道她听不见了,但我还是要说。说多少遍都可以。说一辈子都可以。你打我吧。你骂我吧。你杀了我吧。我欠你妹妹一条命。你打我一顿,骂我一顿,杀了我,我都受著。”
孙大军站起来,走到董建安面前。他比他高一个头,壮一圈。他举起手,手很大,手掌很厚,满是老茧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抖著。然后他放下了。
“你走吧。我不想打你。打了你,我妹妹也回不来。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你的脸,我记了三十多年。每天晚上都梦见。现在看见了,不想再看了。”
董建安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低著头。“我不走。你打我吧。你骂我吧。你杀了我吧。我欠你妹妹一条命。你打我一顿,骂我一顿,杀了我,我都受著。你打我吧。你打我一顿,我心里好受些。”
孙大军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。然后他蹲下去,抱著头,哭了出来。他哭得很大声,像孩子一样。他哭他妹妹,哭他爸妈,哭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。他哭得浑身发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董建安站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先生站在门口,也没有说话。江波站在窗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汤圆趴在地上,抬起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然后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孙大军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他用袖子抹了抹鼻涕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你走吧。我不打你,不骂你,不杀你。你走吧。你说了对不起,我听到了。我替我妹妹听到了。她要是知道,也会原谅你的。”
董建安看著他。“她会吗?她会的吗?她真的会原谅我吗?我杀了她,杀了她的孩子。她真的会原谅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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