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家属(1/2)
孙建国留下的那天晚上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废墟上,惨白惨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那间小屋的灯亮了一夜。江波没有走,他坐在车里,看著那扇窗户。汤圆趴在他脚边,睡得很沉,肚子一起一伏,呼吸很均匀。他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在说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欠了三十多年的债。他们说了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年,现在面对面地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睡著了,头靠在车窗上,脖子歪著,口水流了出来。
天亮的时候,有人敲车窗。江波睁开眼,看见先生站在外面,佝僂著背,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,杯子上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,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晨光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他摇下车窗,先生把杯子递进来。“喝点热水。一晚上没回去,你妈该担心了。她给你打了几个电话,你没接。她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江波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胃里暖了。“先生,他们呢?”
“都在。都起来了。一夜没睡,都在说话。说了很多,哭了很多。现在安静了。董建安在写名字,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。董振华在整理那些证据,把档案按年份排好。孙建国在帮忙,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分类。他们像是一家人,在忙年。只是这个年,过了三十多年才过。”
江波下车,走进小屋。屋里很暗,煤油灯还亮著,但天已经亮了,灯光很淡,像快要熄灭的眼睛。董建安坐在桌前,低著头,一笔一划地写名字。他的背驼著,手在抖,但笔很稳。董振华坐在床边,面前摊著那些档案,一页一页地翻,不时停下来,用红笔在边上做记號。孙建国蹲在地上,帮著整理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地分类,按照年份和地点,摆成几摞。他们不说话,各自做著自己的事,偶尔抬起头,交换一个眼神,然后又低下头。汤圆趴在门口,头枕在爪子上,眯著眼,享受著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。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他们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们现在不站在门口了。他们走进来了,走进这间小屋,走进那些名字,走进那些对不起。他们不走了。他们在这里。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长,很瘦,像四棵枯了的老树,但根还扎在土里。
“先生,那些家属,该去看看了。她们等了一辈子。现在真相查清了,对不起说了,该让她们知道了。她们等得太久了,再等下去,她们也走了。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,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先生点头。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,像是在安慰那些名字。“是该去了。她们等了那么多年,等了一辈子。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她们也走了。走了,那些对不起就没人听了。那些债就还不完了。”
董建安抬起头,放下笔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。“我跟你去。我去跟她们说对不起。当面说。她们要打要骂,我都受著。我杀了她们的女儿,她们打我一顿,骂我一顿,是应该的。我受著。”
董振华也抬起头,合上档案。“我也去。我替他说。我替他回答不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著,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。我没有杀她们,但我看著她们死。我和他一样,欠她们一条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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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我也去。我看见了,却什么都没做。我跑了,躲了那么多年。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。我看见了,我跑了。我没有站出来,我没有说话。我比他还不如。”
先生站起来,扶著桌沿。他的动作很慢,膝盖咯咯响。“我也去。我记了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年。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。我记了她们的名字,但我没有救她们。我写了那么多对不起,但没有亲口对她们说过。我欠她们的。”
江波看著他们。四个人,四张老脸,四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们现在要走进去。走进那些家属的家,走进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面前,走进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里。他们要说对不起。他们要说很多遍。他们要说一辈子。说到说不出来为止,说到听不见为止,说到死为止。
第一站,是陈芳家。芜湖。那个老太太,八十六了,耳朵不好,听不清电话。她女儿说,她妈每天起来都要问,芳芳回来了吗?问完就忘了,第二天又问。她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髮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腿走不动了,等到耳朵听不清了。她还在等。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。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,死了三十多年。她只知道,芳芳出去打工了,还没有回来。她会回来的。她一定会回来的。她说过要回来的。
江波开车,先生坐在副驾驶,董振华、董建安、孙建国坐在后座。后座很挤,三个老人挤在一起,谁也不说话。汤圆趴在先生脚边,头枕在先生脚上。车开了两个小时,进了芜湖。天晴了,阳光照在街道上,暖洋洋的,像春天。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乾枯的手。早点摊的蒸汽在阳光里裊裊飘散,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气。
陈芳的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巷子很窄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,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,像无数条蛇。墙上有小gg,一层盖一层,看不清原来的顏色。地上有积水,倒映著天空,灰濛濛的。江波把车停在巷口,扶著先生下车。董振华、董建安、孙建国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巷子里的老人看见这一行人,都停下来打量,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陈芳的母亲在三楼。楼梯很陡,声控灯坏了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,昏黄昏黄的,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。扶手是铁的,漆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的锈,摸上去粗糙得很。先生走在最前面,扶著栏杆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他的膝盖咯咯响,像生锈的铁门,像老旧的楼梯。呼吸很重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拉风箱。他没有停。董振华跟在他后面,董建安跟在董振华后面,孙建国跟在最后面。他们都不说话,只是爬。爬到三楼,站在那扇门前,喘了很久。他们的手扶著墙,手指发白,像要抓进墙里。
江波敲门。开门的是那个中年女人,陈芳的妹妹。她穿著围裙,手上沾著麵粉,像是正在做早饭。她看见江波,愣了一下,看见后面那四个人,又愣了一下。她的眼睛从先生脸上移到董振华脸上,从董振华脸上移到董建安脸上,从董建安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。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吗?也许认出了,也许没有。她只是愣在那里,手扶著门框,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都来了?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案子有消息了?”
江波看著她。“我们来说对不起。那些案子,查清了。凶手找到了。他说对不起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来说对不起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,终於能来了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。“我妈在里面。她刚睡醒。今天精神好,没问芳芳。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就问,芳芳回来了吗?糊涂的时候,她就不问了。她今天没问。我以为她忘了。她没忘。她只是累了。问不动了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屋里很小,收拾得很乾净。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,陈芳年轻时的样子,圆脸,大眼睛,笑得很甜。旁边的彩色照片是老太太的,坐在轮椅上,笑得很开心。现在她老了,头髮全白了,佝僂著背,坐在轮椅上,像一尊雕像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微微动著,像在说什么,像在念著什么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动著,像在捏著什么,像在包饺子。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,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。
女人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身边。“妈,有人来看你了。那些查芳芳案子的人。他们来了。他们说,案子查清了。凶手找到了。他们来跟你说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眨了几下,像在努力看清什么。“芳芳?芳芳的案子?查清了?凶手找到了?是谁?谁杀了我的芳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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