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归隱(第二卷完)(1/2)
江波从老浮桥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车停在楼下,他没有立刻熄火。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心,微微的,像心跳。汤圆趴在后座,已经睡著了,呼吸很均匀,肚子一起一伏,偶尔动一动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,像是在做梦。它梦见什么了?梦见江边的芦苇?梦见那片废墟?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?江波不知道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著方向盘,看著前方。前方的路很黑,路灯昏黄,照著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。
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。那些笔记本,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。先生,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人,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,那个说对不起的人。他爸,那个死了三十三年的人,那个查到了真相的人,那个没有白死的人。秀英,那个走了二十二年的人,那个包了二十二年饺子的人,那个等到他的人。还有愚者。j组织的首领。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,那个还在某个地方的人。
他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黑暗里飘散,像那些名字,像那些对不起,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等我见了那些家属,说了对不起,我就告诉你。”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愚者是谁?告诉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名字?他等了那么多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他也要等。
他把烟掐灭,扔出窗外。上楼。
秀英在包饺子。案板上摆满了饺子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士兵,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的,等著被擦掉,等著被记住。她低著头,认真地包著,一个一个的。她的手指很瘦,但很灵活,一捏一捏的,饺子就成形了。她包得很慢,但每个都一样大,一样圆,一样好看,褶子捏得匀匀的,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。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,头髮上也沾著麵粉,白白的,像雪。
“回来了?”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在先生那儿吃的。他留我吃的。他煮了麵条,清汤寡水的,放了几片青菜。他说他只会煮麵条,煮了一辈子了。从年轻时候就会,一直煮到老。他说他爸也是这么煮麵条,他也是这么煮,他爸教他的。”
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行。就是老了。走路更慢了,眼睛也花了,写字的时候手抖。但他还在写。每天都在写。写的还是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。他说他怕有一天记不清了,所以要趁著还记得,多写几遍。写一遍,记一遍。写多了,就忘不了了。”
秀英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,像在想什么。“他比你爸大十岁。你爸要是活著,也该老了。头髮也白了,背也驼了。但他肯定还是那么犟,认准的事不回头。跟你一样。你爸年轻的时候,有一次追一个犯人,从二楼跳下去,把脚扭了,一瘸一拐地追了三条街,还是把人抓住了。回来以后,脚肿得像个馒头,他还在笑。我说你笑什么?他说,抓住了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江面上的月光。”
江波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看著她包饺子。她的手很瘦,青筋暴起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包得很认真,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,像是在给某个人准备一份很重要的礼物。他想起他妈走了二十二年,包了二十二年饺子。每年他爸生日,她都包。每年过年,她都包。每年那些失踪女人的忌日,她也包。包好了,摆在桌上,等。等到凉了,收了。第二天再包。她没有等到他爸,没有等到那些人。但她等到他了。
“妈,那些家属,我还没去看。等忙完了,一个一个去。”
秀英点头。“去吧。替我跟他们说一声,对不起。”
江波看著她。“妈,你有什么对不起的?”
秀英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,滴在案板上,滴在饺子上。那滴眼泪落在一个饺子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我替那些人说的。她们等的人,没有回来。我等的,回来了。我替她们高兴,也替她们难过。她们等了一辈子,等来一个电话,等来几行字,等来一句『溺水』。我等到你了。我等到你了。”
江波握住她的手。“妈,她们也会等到的。她们等不到人,但等到了真相。她们知道她们等的人没有白死,有人记著她们。先生记著她们,我记著她们,你也记著她们。那些名字不会消失,那些对不起不会消失。”
秀英点头。她擦了擦眼泪,继续包饺子。
第二天一早,江波又去了老浮桥。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,像一种仪式,像一种习惯,像一种戒不掉的癮。他不去,心里就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天不亮就出发,带两份早饭。一份给先生,一份给自己。汤圆坐在副驾驶,看著那个保温盒,知道那是给先生的,不抢,但眼睛一直盯著。
天刚亮,雾很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十一月的雾很重,湿漉漉的,粘在脸上,凉凉的。那间小屋在雾里,像一座孤岛,像一艘沉船,像一个老人。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,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门开著,先生坐在门口,看著那片雾。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,头髮全白了,在雾里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。大衣很长,拖在地上,沾了露水,湿了一片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数著什么,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江波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。椅子是湿的,坐上去凉凉的,但他没有动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们坐著,没有说话。雾很厚,什么都看不清。那间屋子,那堵墙,那张年画,都看不见了。只有江水的声音,哗哗的,从雾里传过来,像一个人的心跳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个人的低语。那些声音很近,又很远,像在耳边,又像在天边。偶尔有鸟叫,一声两声的,从雾里传出来,又消失在雾里。
过了很久,先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“小江,那些笔记本,你都看完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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