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江水(2/2)
雾慢慢散了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手指,照在废墟上,照在那间小屋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那间屋子露出来了,那堵墙露出来了,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。胖娃娃抱著鱼,笑得诡异。在阳光里,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,像一个孩子在笑,像一个胖娃娃在笑,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。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,红的不红了,绿的不绿了,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,黑黑的,亮亮的,看著这片废墟,看著这条江,看著这座城。
周远山站起来。“走吧。该走了。”
江波站起来。“去哪儿?”
周远山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间屋子,看著那张年画。“去江边。去看看一舟。”
他们往江边走。周远山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丈量什么。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像计时器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在数著脚步。汤圆跑在前面,东闻闻西嗅嗅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他。
江边雾还没散完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江水在雾里流著,哗哗的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声音很近,又很远。岸边的石头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滑滑的。几棵芦苇在风里摇晃,穗子已经白了,像老人的头髮。
周远山站在江边,看著那片雾。他的大衣被风吹起来,飘著,像一面旗。他的白髮也飘著,和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头髮,哪些是雾。
“一舟,我来了。我来看你了。”
江波站在他身边,看著那片雾。雾很厚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他爸在那里。在江水里,在雾里,在风里。他一直在。三十三年了,他一直在。在这条江里,在这片雾里,在这阵风里。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一舟,你的儿子长大了。他和你一样,是个好警察。他查到了真相,查到了那些人,查到了那些对不起。他可以安息了。你看著他的时候,是不是也笑了?和他小时候一样,眼睛弯弯的。”
风吹过来,雾散了。阳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,缓缓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水面上的光斑跳跃著,像无数只眼睛,像无数张嘴,像无数只手,在挥手,在说话,在告別。江面上有一条船,慢悠悠地划过来,船上的老人在撒网,网在空中展开,像一朵花。老人喊著什么,听不清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周远山站在那里,看著那片江水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看见了什么,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站了很久,风吹著他的头髮,吹著他的大衣,他不动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但江波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。那不是悲伤,不是愧疚,不是后悔。那是释然,是放下,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安心。
“走吧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“去哪儿?”
周远山转身,往回走。“回家。”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的背很驼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但他的手背在身后,走得很稳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走,走到那间小屋门口,停下来,扶著门框。
他回过头,看著江波。“小江,谢谢你。”
江波走过去。“谢我什么?”
周远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谢谢你来找我。谢谢你告诉我一舟不会怪我。谢谢你让我回来。”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释然,放下,安心。还有別的什么,他说不清。
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周远山点头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走进小屋,关上门。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门。门关著,什么都看不见。窗户亮著灯,昏黄的,暖暖的。透过窗户,他看见先生的影子,佝僂著,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。他还在写。还在记。还在说对不起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会一直写下去,一直记下去,一直说下去。直到他写不动了,记不动了,说不动了。直到他也走了,也去了那条江里,也变成了雾,变成了风,变成了阳光。
江波转身,往回走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走到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屋的门关著,窗户亮著灯。在废墟里,像一盏灯,像一颗星星,像一只眼睛。他知道,那盏灯会一直亮著。一直。
车发动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盏灯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亮著。那片废墟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先生在那里,哪里也不去。他爸也在那里,在江水里,在风里,在雾里,在阳光里。他也在这里,在这条路上,在这座城里,在这条江边。他们都在这条江边,哪里也不去。江水还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那些名字,也还留著。永远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