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归来(2/2)
江波看著他。“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你都记得?”
周远山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著江波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“记得。每一个都记得。阿珍,小梅,陈芳,王丽,赵秀英,刘小琴,孙小梅,张建国,李梅,高德明。还有你爸。还有周平。还有很多人。我都记得。我记了三十年,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念一遍他们的名字。念完了才能睡著。念不完,睡不著。”
江波站在他身边。“他们等了你很久。”
周远山点头。他看著江面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,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“我知道。我回来了。我不走了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“你住在哪儿?”
周远山指了指那间小屋。“这儿。我住这儿。哪儿也不去了。这是我离开的地方,也是我回来的地方。我在这里看著一舟长大,看著他离开,看著他死。我在这里欠的债,就在这里还。”
江波看著那间小屋。屋顶塌了一半,瓦片碎了很多,用塑料布盖著。墙也裂了,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,像一道疤。门也歪了,关不严实,门框上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,红纸早就不见了,只剩下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。冬天要来了,住在这儿会冷。但他没有说。他知道,先生不会走。他等了很多年,终於回来了。他不会再走。
“我帮你修修。”江波说。
周远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你和你爸一样,手也巧。他当年也帮我修过东西。椅子腿断了,他帮我接上。窗户纸破了,他帮我糊上。他说,老师,你一个人住,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,没人照顾。我说没事,我一个人惯了。他不放心,还是经常来。”
江波去买了材料。木板,钉子,锤子,塑料布,还有一扇新窗户。他爬上屋顶,把塌了的地方补好,把碎了的瓦片换掉,把塑料布铺平,用砖头压住。汤圆在下面跑来跑去,叼著木板递给他,叼著钉子递给他,忙得不亦乐乎。
周远山坐在门口,看著他们,不说话。他的眼睛跟著江波的身影转,从屋顶到地面,从地面到屋顶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数著什么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,但他不冷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也像春天的江水。
修好了,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那间小屋。屋顶是新的,瓦片整整齐齐的,塑料布也铺平了。墙上的裂缝用泥糊上了,干了以后和原来的顏色差不多。门修直了,关得严实了。窗户换了新的,玻璃擦得亮亮的。屋里亮堂多了。
“还差什么?”江波问。
周远山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他拿出那本翻开的《道德经》,放在桌上。书页已经发黄,边角捲曲,但书脊还是好的。他拿出那盏煤油灯,点著。灯罩擦得很亮,火苗跳动著,在墙上投下暖暖的光。他站在门口,看著江波。
“够了。都齐了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灯光从屋里照出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瘦。他站在门口,像一个普通的老人,一个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的老人。他爸的老师,j组织的首领,先生。他记了三十多年的名字,写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,等了他很多年。现在他回来了,住在这间小屋里,哪儿也不去了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周远山点头。“好。”
江波转身,往回走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他。他走到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屋的灯亮著,在废墟里,像一盏灯,像一颗星星,像一只眼睛。先生站在门口,佝僂著背,扶著门框,看著他。他挥了挥手,先生也挥了挥手。那只手在灯光里很瘦,像一根枯枝,但还在挥著。
车发动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盏灯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亮著。那片废墟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先生站在门口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
江波开著车,没有回市局,直接回了家。秀英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了?一夜没回来。”
江波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“妈,先生回来了。”
秀英愣了一下。“先生?”
“我爸的老师。他回来了。住在老浮桥那间小屋里。”
秀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他回来了?他还活著?”
江波点头。“活著。回来了。”
秀英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回来了。一舟等了他很多年。”
江波握著她的手。“妈,明天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秀英点头。“好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阳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,在废墟里,像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