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老关(2/2)
回到办公室,刘桐已经在翻那些卷宗了。他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页都看,每一个字都读。他的眉头皱著,嘴唇抿著,像在忍受什么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像是在抚摸那些字跡,那些三十年前有人用笔写下的字。
“波sir,您来看看这个。”
江波走过去。
刘桐指著高德明卷宗里的一页纸。那是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,在页脚的位置,有一行小字,写在空白处,字跡很淡,像是有人故意写得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他说要去找老关。”
江波盯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拿起卷宗,凑近了看。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,笔跡和董建华的不一样,更潦草,更急,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,在很匆忙的情况下,也许只用了两三秒。墨水很淡,可能是笔快没水了,也可能是故意用得很淡。
老关?谁?
他拿起放大镜,仔细看那行字。笔跡的特徵很明显——写字的人习惯把撇写得很长,捺写得很短,横画总是往上斜。这种写法,他见过。在另一本卷宗里,在另一页纸上。他把放大镜放下,走到桌前,翻那堆卷宗。
他找到了。孙小梅的案子里,也有一行小字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:“有人看见她和老关说话。”
同样的字跡,同样的淡,同样的歪歪扭扭。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老关。这个人在两个案子里都出现了。高德明说要去找他,然后失踪了。小梅被人看见和他说话,然后也失踪了。
“老关是谁?”刘桐问。
江波摇头。他把两本卷宗並排放在桌上,看那两行字。同样的撇,同样的捺,同样的横画。是一个人写的。
“不知道。但高德明说要去找他。然后他就失踪了。小梅和他说话,然后也失踪了。这个老关,可能是关键。”
刘桐点头。他拿起那两本卷宗,翻了翻。
“这两行字,不是董建华写的。是另一个人。”
江波点头。
“是谁?”
江波拿起电话,打给老贺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老贺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小江?”
“贺叔,您认识一个叫老关的人吗?1993年在江城的。”
老贺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,像是他坐了起来。
“老关?姓关的?”
“对。高德明说要去找他,然后就失踪了。小梅也和他有过接触。”
老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到江波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有些犹豫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。
“我认识一个姓关的。关大海。外號老关。是个游医,专门给人看跌打损伤。他在老浮桥那边开过一个诊所,就在那间屋子旁边不远。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老浮桥。那间屋子旁边。
“他给什么人看病?”
老贺想了想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別人听见的秘密。
“什么人都有。但他最常看的,是那些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。混混,打手,还有——警察。”
江波心里一动。
“警察?什么警察?”
老贺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些受伤了不能让人知道的警察。”
江波掛了电话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老关。游医。专门给受伤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。那些警察,受了伤不敢让人知道。为什么不敢?因为那些伤,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受的。是在跟踪人的时候受的。是在打人的时候受的。是在杀人的时候受的。
1992年12月,郑建国的脚骨折了。他说是办案的时候摔的。但他不敢去正规医院,他去找了谁?老关?他住在老浮桥,离老关的诊所只有几步路。
董建华脚也扭伤了。他也不敢去正规医院。他也去找了老关?他的请假条上写的是在家休养,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?
那个人,那个跛脚的人,他的脚也受过伤。他也去找了老关?
老关知道一切。他知道那些人的伤是怎么来的。他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。他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给那些人治伤,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来来去去。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,见过郑建国,见过董建华,也许还见过他爸。他见过他们的脸,听过他们的声音,知道他们藏在皮肉下面的秘密。
“刘桐,查一下关大海。1993年之后去了哪里。还有,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。诊所的地址,病人的名单,什么都行。哪怕是一张处方,一个药方,都要找到。”
刘桐点头。
江波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的江水。
老关。这个人,可能是最后的线索。他活在那个时代的边缘,给那些不能见光的人治伤。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。但他还活著吗?他还记得那些事吗?他愿意说吗?
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
“汤圆,我们快找到他了。”
汤圆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叫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。
江波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走,去老浮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