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湖南(2/2)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老贺的声音有些疲惫,还带著一点鼻音,像是感冒了。
“小江?”
“贺叔,郑建国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老贺沉默了几秒。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有点重。
“认识。我同学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你们关係怎么样?”
老贺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般。后来没什么来往。他那人,话不多,但做事稳。我不太喜欢他,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直觉。”
“他1992年脚骨折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老贺愣了一下。
“脚骨折?不知道。他那年怎么了?”
江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郑建国的病假,他的脚伤,江一舟被跟踪的时间线。
老贺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那沉默很长,长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小江,我有一件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江波等著。心跳得很快。
“无岸失踪之前,来找过我。那是1992年12月底,一舟出事之后没几天。他看起来很憔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几天没睡。他说他查到了一个人,和j组织有关係。那个人,就是郑建国。”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郑建国表面上是好人,实际上帮j组织做了很多事。他跟踪过一舟,也跟踪过別人。无岸说,他亲眼看见郑建国和一个神秘的人见面,在老浮桥那边。那个人走路有点跛。”
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还说,郑建国和那个跛脚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人。或者,他是那个人的帮手。”
“贺叔,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?”
老贺嘆了口气。那声嘆息很轻,却像是有千钧之重。
“我想报。但无岸不让。他说他没有证据,说了也没用。他说他会继续查,让我別管。然后他就失踪了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郑建国1998年死了。自杀。”
老贺又嘆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但他真的是自杀吗?”
江波没有回答。
掛了电话,江波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。
雨停了。天还是灰濛濛的,但有一道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远处的江面上。那道阳光很亮,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。
他站起来。
“刘桐,查一下郑建国的墓地。我要去看看。”
郑建国葬在江城公墓,一个很普通的墓地。
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,一排一排的墓碑,从山脚排到山顶。松柏种在道路两旁,修剪得整整齐齐,但没什么生机,墨绿墨绿的,看著有些压抑。
郑建国的墓在半山腰,位置还不错,能看见远处的长江。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,上面刻著:郑建国之墓,生於1956年,卒於1998年,妻王秀兰立。
墓很旧了,二十多年没人打理,碑上长了青苔,字跡有些模糊。墓碑前面放著一束花,已经枯萎了,花瓣落了一地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可能是王秀兰,可能是別的什么人。
江波站在墓前,看著那块墓碑。
墓碑上那张照片,是郑建国年轻时的样子。黑白照片,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清那张脸——国字脸,浓眉,眼神很亮。和他档案里的那张照片一样。
就是这张脸,笑著的,正派的,老实的脸。
但就是这个人,可能是杀他爸的凶手。
或者帮凶。
汤圆站在他身边,安静地陪著。它没有叫,也没有到处嗅,就那么站著,看著那块墓碑。
江波蹲下去,摸了摸墓碑。
冰凉冰凉的。石头上长著青苔,摸上去滑滑的,湿湿的。
“郑建国,你到底是谁?你为什么要杀我爸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墓地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松柏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一声一声的,很淒凉。
他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,像沉默的士兵。郑建国在里面。董建华也在里面。还有很多人。那些死去的人,都在等著。
等著真相。
走到公墓门口,他碰见一个人。
是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头髮花白,穿著一件旧棉袄,手里提著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著香烛和纸钱。
老人看见江波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来看谁的?”
江波想了想。
“郑建国。”
老人的眼神变了。
“郑建国?你认识他?”
“正在查他的案子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来看他。二十多年了,每年都来。”
江波心里一动。
“您是他什么人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是亲戚。是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
“什么人情?”
老人嘆了口气。
“三十年前,我儿子走丟了。是他帮我找回来的。我欠他一辈子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个好人?”
老人点头。
“好人。至少对我,是好人。”
江波看著那座墓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好人。坏人。有时候,真的分不清。
他告別老人,下山。
走到车边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人已经走到郑建国的墓前,蹲下,点燃香烛,烧纸钱。青烟裊裊升起,在风中飘散。
汤圆蹭了蹭他的腿。
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
“汤圆,你说,郑建国到底是什么人?”
汤圆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它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叫,在空旷的公墓里迴荡。
江波站起来,上车。
车发动,驶下山。
后视镜里,那座墓越来越远。
但他知道,他不会忘记。
郑建国的名字,会一直在他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