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寻母(2/2)
还活著。
这三个字像一团火,在他心里烧著。
夜里十点,他们到了岳阳。
岳阳比南昌小,街道也更旧。江波没有休息,直接让张宇航把车开到洞庭湖边。
洞庭湖很大,比赣江宽得多,一眼望不到边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风吹过来,带著水的气息和芦苇的清香。
江波站在湖边,看著那片茫茫的水面。
1998年,她在这儿。被当地人收留,住了半年,然后走了。走了,去找他了。
他拿出那张1998年的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湖南岳阳,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,住了半年后离开。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。”
二十六年了。她走了二十六年了。
他沿著湖边慢慢走。湖边有一条老街,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房子,低矮破旧,有的已经空了,门窗洞开,黑洞洞的。有几家还亮著灯,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
江波敲开一家还亮著灯的店铺。是一家小卖部,门口摆著几个塑料筐,里面装著橘子、苹果、柿子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著老花镜,正在看电视。
江波出示证件,拿出那张纸条。
老板看了很久,抬起头。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透著精明。
“秀英?这名字有点熟。”
江波心里一动。
“您记得?”
老板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在街口开粮油店,不是这儿。那时候有一个女的,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在我们那条街上住了半年。”
“她住在哪儿?”
老板指了指街那头。
“街尾那间老屋,现在空了。那屋是一个孤寡老太太的,看她可怜,收留了她。老太太死了好多年了,那屋就一直空著。”
江波往街尾看去。黑暗中,隱约能看见一间低矮的瓦房,黑漆漆的,门窗紧闭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板想了想。
“不爱说话。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,长得挺好看,就是精神不太好,老是发呆。有时候来我店里买东西,买点米,买点油,买点咸菜。买完就走,不多说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过什么吗?”
老板点头。
“说过一次。有一回我问她,大姐你从哪儿来的?她说,江城。我问她怎么跑这么远,她说,找儿子。我说找到了吗?她摇摇头,没说话。那眼神,我到现在还记得,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她就走了。说是攒够了路费,要去江城。走的那天,她来跟我告別,破天荒地笑了。说要见儿子去了。我还给了她几个馒头,让她路上吃。”
江波的眼眶又酸了。
“她笑了?”
老板点头。
“笑了。我认识她半年,头一次见她笑。笑得很好看。”
江波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她笑了。她要去见他了。她以为这一次一定能找到他。
但她找到了吗?
1998年到现在,二十六年了。
他不敢想。
从岳阳出来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江波没有停,直接往江城开。
张宇航开著车,他已经很累了,但没说话。汤圆也累了,趴在后座,偶尔动一下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江波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。
九江。岳阳。江城。黄冈。南昌。
一站一站,她在走。一个人,二十二年,五个省,无数个日日夜夜。
她走过多少路?一千里?两千里?三千里?
她吃过多少苦?受过多少罪?
她睡过多少桥洞?要过多少饭?被多少人欺负过?
她找到他了吗?
如果找到了,她为什么不来找他?
如果没找到,她现在在哪儿?
车开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到了江城。
青弋江边,老浮桥已经拆了,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和几根歪斜的木桩。拆迁区一片荒凉,推土机停在那儿,像沉睡的巨兽。荒草长得有半人高,在晨风里摇晃。
江波站在江边,看著那片废墟。
2003年,有人在这里见过她。
她来过这儿。
他拿出那张2003年的纸条。
“皖省江城,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,一直看著江水,嘴里念叨著『小江,小江』。后来不见了。”
二十一年前。她站在这里,看著江水,嘴里念叨著他的名字。
小江,小江。
那时候他在哪儿?
2003年,他二十岁,在警校读书。每天训练、上课、吃饭、睡觉,过著规律的生活。他不知道,就在不远处的江边,有一个女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。
她站在江边,瘦瘦的,头髮花白,穿著破旧的衣服。风吹著她的头髮,她也不动,就那么站著,看著江水。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小江,小江。”
她不知道他在哪儿。她只能喊,只能等,只能找。
二十二年,她一直在找。
而他,什么都不知道。
江波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江边的泥土。泥土冰凉冰凉的,带著露水。她二十一年前,也许就站在这儿,和他现在站著的地方,差不多的位置。
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他站起来,看著青弋江。
江水缓缓流著,和长江一样,一直流向东方。流向江城。
那是她的家。也是他的家。
她在找回家的路。
也在找他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晨雾慢慢散去,露出远处的城市轮廓。
张宇航走过来,轻声说:“波sir,天亮了。”
江波点头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车边,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弋江。
江水还在流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它看过多少人,多少事,多少悲欢离合。它看过一个女人,站在这里,喊著她儿子的名字。
他上了车。
“回江城。”
张宇航发动车子,驶上回城的路。
江波靠在座椅上,闭著眼。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,那些地名,那些人的话。
他想起环卫工人说的:“她等了你很久。”
他想起小卖部老板说的:“她笑了。笑得很好看。”
他想起老贺说的:“她可能还活著。”
可能还活著。
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田野在眼前掠过,一片枯黄。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生活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儿。
但他知道,他会找到她。
不管她在哪儿。
汤圆从后座爬起来,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它舔了舔他的耳朵。
车窗外,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广袤的大地上。
前方,是江城。
是他的家。
也是她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