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抽水机(1/2)
面对林大山的强烈反对,林卫国没有讲长篇大理。
他伸手从怀里贴身处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草纸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直接铺在了炕桌上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野泡子水文草图。
线条有些粗糙,但地形轮廓、高低落差,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林卫国用手指了指,在图纸东侧的一个红圈上。
“爹,您看这儿。”
“现在是冬天,水面结冰看著没事。但这野泡子东侧地势低,连著后山的那条沟。开春雪一化,后山的水一股脑全涌进来,水位肯定暴涨。就咱们现在堆的那一人高的泥巴坝子,冰碴子混合著春水一衝,连半天都顶不住!”
他抬头,目光锐利地盯著林大山有些浑浊的眼睛:
“到时候坝一垮,咱们辛辛苦苦投进去的鱼苗,全得被衝到下游的野河里去。一冬天的功夫,还有县招待所的单子,就全打了水漂,一分钱都落不下!”
林大山盯著那张草图,乾瘪的嘴唇囁嚅了几下。
他虽然不懂什么水文,但他种了一辈子地,懂水火无情。
开春后山那股子桃花水的阵仗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买抽水机,就是要趁著现在地还没完全化冻,把东侧那片浅水区的冰水日夜不停地抽乾。”
林卫国的指尖,在草图上比划著名,“抽乾了水,露出底子,趁著泥还没全软,赶紧打入柞木桩子,跟泥巴死死夯在一起,把主坝加固。这是保住这口鱼塘唯一的办法。靠人力提水?根本来不及。”
林大山吧嗒了两下嘴,原本想说那些钱是留著盖房娶媳妇的,可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著眼前这个,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二儿子,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篤定与狠劲,最终,只能无力地垂下头,沉重地嘆了口气,算是默许了。
搞定了固执的父亲,林卫国立刻开始安排。
他將带回的现金,分成两份。
不多不少,拿出三分之一,大约一百多块钱,郑重地交到母亲周秀云手里。
“娘,这钱您藏进咱这土炕底下的暗格里,那是用来买开春鱼苗的专项资金。”
林卫国盯著母亲的眼睛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,“记住了,除了买鱼苗,家里哪怕揭不开锅,任何人都不许动这笔钱,一分都不行。这也是底线。”
周秀云手里攥著那一叠,还有些潮润的纸幣,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连连点头,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,把钱塞进了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,转身就去扒拉炕角的浮土。
剩下的钱,林卫国找了一长条结实的粗布,把钱贴身平铺著包好,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精瘦却坚硬的腰胯上。
那沉甸甸、硬邦邦的触感,隔著薄薄的里衣传来,在寒冷的冬夜里,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。
“大哥。”
林卫国转头看向,一直蹲在门槛边抽闷烟的大哥林卫东。
林卫东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力气大,但脑子不够活泛。
“趁著现在天黑,你带上斧子和锯,连夜去后山。”
林卫国说道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,“挑那些手腕粗的柞木,死命地砍。能砍多少砍多少,全都给我削尖了一头备用。这事千万別惊动村里人,尤其是赵金龙那帮人。”
林卫东没多问,掐了菸头站起身,抄起墙角的斧头和锯子,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。
安排妥当,林卫国也没閒著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,顶著刀割般的寒风,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村道。
他摸到了老王头家,那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前。
叩开门,在老王头错愕的目光中,林卫国直接拍出两块钱纸幣,在那缺了角的八仙桌上。
“王叔,今儿晚上辛苦你餵饱你那头老驴。明儿天不亮,咱就得走,去隔壁县农机站。”
这多出的两块钱,在这个年头几乎是,普通庄稼汉大半个月的嚼穀。
老王头眼珠子都亮了,乾枯的手一把將钱攥紧,连声应承下来:
“成!卫国你放心,我半夜就起来给畜生拌草料!”
次日上午,天还阴沉沉的,呼出一口气,都能瞬间凝结成白雾。
隔壁县农机站的院子里,冷冷清清,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,刺鼻的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“买抽水机?就你们?”
坐在窗口后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,穿著一身半旧的蓝灰色工装,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,用眼角斜视著一身土腥味的林卫国和老王头。
他目光在那台摆在院子角落里、落满灰尘的,旧式单缸柴油抽水机上扫过,不耐烦地摆摆手:
“走走走。你们哪个公社的?介绍信呢?这种大型农机,属於国家统购统销物资,得大队打报告,公社批条子,拿到县里排队特批!是你们想买就能买的?拿著钱买糖块吃去吧!”
在这个按计划分配的年代,没有介绍信,寸步难行。
老王头一听要介绍信,顿时慌了神,拉著林卫国的袖子就要往外走。
林卫国不仅没退,反而大步走到窗口前。
他没有爭辩,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那张,沾满油污的木製柜檯上。
那是昨天县招待所宋经理,亲手写下並盖了章的“农副產品採购意向书”。
“看清楚上面的红戳。”
林卫国双手撑著柜檯,身体前倾,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办事员,“这是我们林家大队和县招待所的定向供应合同。这台抽水机,是为了保证县里干部食堂,接下来一整年的活鱼供应不出乱子。开春水一涨,鱼池子要是塌了,鱼苗死绝,耽误了县委领导和来往干部的接待用鱼……”
林卫国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:
“这破坏公社『盘活经济』重大生產任务的责任,是你一个小小的农机站办事员能担得起的?要是不信,宋经理的电话就在上面,你现在就可以摇电话去县招待所核实!”
办事员原本轻蔑的眼神,瞬间变了。
他放下茶缸,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张纸。
当看清纸面上那鲜红刺目的“县招待所”大印时,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。
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“破坏生產”“耽误领导接待”,这帽子一旦扣下来,能砸碎他的铁饭碗。
他一个底层小办事员,哪里敢去触县里大红人的霉头?
哪怕对方只是个泥腿子,可这泥腿子手里拿著“尚方宝剑”。
“这……这事闹的。既然是给县里办事,那……那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。”办事员强扯出一个乾涩的笑容,立马翻开登记簿,“多少钱?五十块,旧机器,没有保修啊!”
不到半个钟头,购买手续全部办妥。
林卫国付了钱,在机器的油箱里加满了高价柴油,又让老王头帮忙,使出吃奶的劲儿,把这沉重的铁疙瘩抬上了驴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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