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莫奈的第一束光(2/2)
刘秀英的手开始发抖。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她在湖底。城西公园的那个湖。”
刘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还在查。”
“我等了她二十八年。每年去那个湖边,刻一个字。『妈妈等你回家』。刻了二十八个字。她看到了吗?”
秦墨看著她。“她看到了。她在湖底。她看到你了。”
刘秀英站在那里,哭著,笑著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於直起来的树。
“刘秀英,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
“没有。知道了,就不等了。”
秦墨点了点头。他下了楼,上了车。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。
“又一个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秦墨发动了车子。开回重案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三具遗骨。一个成年女性,两个儿童。他们是谁?他们为什么沉在湖底?莫奈只画了一个。还有两个,他没有画。他在等秦墨自己找到答案。
他回到重案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笔,在“三具遗骨”旁边写上了王芳的名字。然后写下了“待查”。
他放下笔,转过身。窗外,阳光照在街道上,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牧之,莫奈在考验我们。他画了光,没有画答案。他要我们自己找。”
“你找得到吗?”
“找得到。他会给我们第二束光。”
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影子。莫奈的光,不是卡拉瓦乔的那种光——那种直接的、刺眼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光。是另一种光。从水面反射的、模糊的、摇动的光。他在画时间。他在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。秦墨要去看。
他拿起车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后面。
“去哪?”
“去城西公园。等第二束光。”
两个人上了车,开往城西。公园里的湖还在,柳树还在,那幅画还在。秦墨站在湖边,看著湖面上的光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看到了——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不是隨机的。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。一个箭头。指向湖的对岸。
秦墨抬起头,看著湖的对岸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。他走过去,站在树下。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,木牌上写著:“1998年9月12日。城西。一棵树。一个男孩。他掛在树上。没有人放他下来。”
秦墨闭上眼睛。又一个。一个男孩,掛在树上,没有人放他下来。莫奈在画时间。同一个地方,不同的时间。湖里沉了一个女孩,树上掛了一个男孩。他们在同一个公园里,在不同的时间,被不同的方式遗忘。
“沈牧之,查一下1998年9月12日,城西,有没有失踪的男孩。”
沈牧之拿出手机,查了一会儿。“查到了。李刚,不是之前那个李刚,是另一个。1985年生,十三岁。1998年9月12日,在城西的这个公园里失踪。报案人是他的父亲,叫李德胜。出警民警——马建国。结论:『可能自己走的』。”
秦墨睁开眼睛。“他在树上。掛在树上。没有人放他下来。二十六年。”
“他父亲呢?”
“去世了。2005年。心臟病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母亲呢?”
“也去世了。2003年。癌症。”
秦墨站在那里,看著那棵老槐树。李刚掛在树上二十六年。没有人放他下来。他的父母等了五年、七年,没等到。他们死了。他不知道。他还在树上。
“陈队长,树上查过了吗?”
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。“查过了。树上没有东西。但树根下面,挖出了骨头。”
秦墨的手指握紧了。“几具?”
“一具。十三岁左右的男孩。”
秦墨闭上眼睛。李刚。在树上掛了二十六年。掉下来了,埋在树根下面。没有人知道。
“dna做了吗?”
“做了。等结果。”
秦墨站在那里,看著那棵树。莫奈画了光,没有画答案。他要秦墨自己找。他找到了。一个女孩,沉在湖底。一个男孩,埋在树下。还有一具成年女性的遗骨,是谁?莫奈没有画。他在等秦墨自己发现。
“沈牧之,还有一具。成年女性。她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法医说,三十五岁左右。死了至少三十年。”
秦墨站在湖边,看著湖面上的光。三十年前。1994年。莫奈没有画她。他在等秦墨找到第三束光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上了车,沈牧之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开回重案组。秦墨站在白板前,拿起笔,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树下,待查”。他放下笔,转过身。
“沈牧之,莫奈在画一个系列。同一个公园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死者。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。”
“他是在帮我们,还是在考验我们?”
“都是。他在帮我们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。他也在考验我们——我们能不能找到所有。”
秦墨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上了车,开回家。黑猫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证据,”他说,“今天又找到两个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。他看著那三个名字。王芳、李刚、未知。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猫蜷在他腿边,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他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