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林风的光(1/2)
秦墨花了三天时间,找到了林风的藏身地。不是小河村,不是废弃水塔,不是教堂——是城郊的一座废弃的水塔。波洛克告诉他的。他在那面墙上,林风的名字下面,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。箭头指向西北。秦墨顺著箭头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,在一片荒地里找到了那座水塔。红砖砌的,很高,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,已经锈穿了。塔身爬满了藤蔓,窗户都碎了。跟之前找到孙丽的那座水塔很像,但不是同一座。这座更老,更孤僻,更像是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住的地方。
秦墨把车停在塔下,走进去。里面很暗,有一股松节油和油画顏料的气味。楼梯是旋转的,铁板铺的,踩上去哐哐响。他往上走,一圈一圈。走到最上面,水箱的下面,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窗户破了,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。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,背对著他。他穿著白色的衬衫,头髮花白,背很直。画架上放著一幅画,还没有完成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画布上。
秦墨站在他身后,看著那幅画。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,墙上写满了名字。跟波洛克的那幅一样。但多了一个名字——秦墨。写在最下面,比其他名字小一些,但很清楚。秦墨。旁边没有画圈,没有標註“已告知”或“已团聚”或“已死”。只是秦墨。
林风转过头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乾净,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。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旧的疲惫。
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秦墨看著他。“你是卡拉瓦乔?”
林风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是卡拉瓦乔。我是他的第一个学生。他的光,是我教的。但他走错了路。我教他用光让人看见,他用光杀人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里?”
“知道。但我不会告诉你。他要自己来找你。他要你去找他。”
“他在玩什么游戏?”
“不是游戏。是审判。他把自己当成法官,审判那些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人。他判他们有罪,然后杀了他们。他需要有人来阻止他。他选了你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为什么不阻止他?”
“我试过。我劝过他。他说——『老师,你画了这么多年,有人看吗?没有人看。我杀了人,就有人看』。他说的对。他杀了人,就有人看了。你来了。警察来了。记者来了。那些被遗忘的人,被看见了。”
“但那些人也死了。”
“对。死了。被看见了。活著的时候没人看见,死了之后被看见了。这是他的逻辑。我不知道对不对。但我阻止不了他。”
秦墨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荒地。枯草、碎石、远处的工厂烟囱。林风在这里住了多久?一年?两年?五年?他在画,在等,在看著自己的学生杀人。
“林风,你画的那幅画——波洛克墙上的那幅。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三年前。我去看过那面墙。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。我画了那幅画,送给波洛克。他把它掛在了墙上。他说——『你画得比我好』。我说——『我画的是你的墙。你画的是那些人的命。你比我好』。”
“你认识波洛克?”
“认识。他是我第一个老师。他教我用画笔。我教卡拉瓦乔用光。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,我画了二十七年,卡拉瓦乔杀了三年。我们都是同一类人。只是走的路不同。”
秦墨转过身,看著林风。“你走的是哪条路?”
林风看著他。“我走的是画的路。波洛克走的是记的路。卡拉瓦乔走的是杀的路。你走的是哪条路?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走的是记住的路。不是画,不是杀,是记住。”
林风点了点头。“那你走对了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画画。秦墨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白衬衫上,照在画布上,照在那个名字上——秦墨。他在画秦墨。把他画在那面墙上,跟那些失踪者、被遗忘的人在一起。他不是失踪者,不是被遗忘的人。但林风在告诉他——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。你也在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。你也在还债。
秦墨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一圈一圈,铁板哐哐响。他走出水塔,阳光照在脸上,刺眼。沈牧之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看到秦墨,他把一杯递过来。
“他是卡拉瓦乔吗?”
“不是。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。”
“他知道卡拉瓦乔在哪里?”
“知道。但他不会说。卡拉瓦乔要自己来找我。”
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他来找我。”
秦墨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林风那一页。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已访,非卡拉瓦乔”。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阳光照在水塔的红砖上,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牧之,回重案组。”
沈牧之发动了车子。开回市区的路上,秦墨一直在想林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走的是哪条路?”波洛克走了记的路,林风走了画的路,卡拉瓦乔走了杀的路。他走了记住的路。谁对谁错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会走杀的路。
他回到重案组,站在白板前。四十四个名字。他拿起笔,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已访”。他放下笔,转过身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灯亮起来,照著空荡荡的街道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灯。卡拉瓦乔在等他。等他去找他,等他自己决定——要不要走进他的光里。
手机响了。陈队长。
“秦墨,又出事了。城西,一条巷子里。墙上有画。一个人,男的,六十多岁,穿警服。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『他抓了很多人。没有人抓他』。签名是c。”
秦墨的手指握紧了。警察。马建国已经死了。不是马建国——是另一个警察。
他走出办公室,沈牧之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,开往城西。巷子在城西的老城区,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。墙上的画很大,占了一面墙。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警徽下面,手里拿著手銬,脚下踩著一个人。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——c。
“他是谁?”秦墨问。
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。“王建国,1958年生。本市公安局刑警。1990年退休。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。氰化物中毒。墙上这幅画,在离他家两条街的巷子里。”
“他办过什么案子?”
“很多。但他退休前最后一件案子,是一个年轻人的杀人案。那个年轻人被判了死刑。后来改判无期。在狱里待了十五年,出来之后销声匿跡。”
秦墨想起了林风。又想起了林风。不是林风——是另一个。林风被判死刑,改无期,服刑十五年,出狱后消失。这个案子跟林风的案子一模一样。但不是同一个人。是另一个人。另一个被冤案毁掉的人。
“那个年轻人叫什么?”
“陈志远。”
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。不是失踪者,不是倖存者——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。被警察抓了,被法官判了,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。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。用死亡的方式。
“沈牧之,查一下陈志远。他在哪里?”
沈牧之拿出手机,查了一会儿。“查到了。陈志远,1975年生。1995年入狱,2010年出狱。出狱后在本市的一个工厂打工。2015年辞职,之后没有记录。”
“他还活著?”
“也许。也许被卡拉瓦乔找到了。”
秦墨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。他没有立刻发动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了王建国的名字。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已死”。然后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。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待查”。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
“沈牧之,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冤案毁掉的人报仇。他杀了判他们死刑的法官,杀了抓他们的警察。他还要杀多少人?”
“杀到没有人记得那些冤案为止。”
“但他杀的人越多,记得的人越多。他杀了孙德明,我们记得了林风。他杀了张建国,我们记得了李刚。他杀了王建国,我们记得了陈志远。他每杀一个人,我们就多记住一个名字。”
“他在帮你记住。”
“他在用死亡帮我记住。”
秦墨发动了车子。开回重案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——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?还有哪个法官判过冤案?还有哪个警察抓过人?还有哪个检察官起诉过?他杀不完。但他会一直杀。直到有人让他停下来。
他回到重案组,站在白板前。四十四个名字,已经处理了十九个。他拿起笔,在王建国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已死”。然后写下了陈志远的名字。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待查”。
他放下笔,转过身。
“沈牧之,明天去找陈志远。他可能是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。不是杀他——是保护他。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,但他可能不需要。他可能只想好好活著。”
“好。”
秦墨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上了车,开回家。黑猫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证据,”他说,“今天又多了一个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。他看著那些名字。二十个了。还有二十四个。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猫蜷在他腿边,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他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,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。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——陈志远,找到了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城北,一个叫『北苑』的老小区。他住在他姐姐家里。他姐姐七十岁了,身体不好。他在照顾她。”
“卡拉瓦乔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一定知道。他画了王建国的画,就是在告诉陈志远——你的仇,我替你报了。”
秦墨拿起车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车,开往城北。北苑小区在城北的老城区,几栋红砖楼,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。陈志远住在3號楼,201。秦墨敲了敲门。等了很久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,五十多岁,头髮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的眼睛很暗,很沉,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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