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下一束光(2/2)
他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卡拉瓦乔在告诉赵淑芬——你女儿还活著。她在门后面。她在等你。但他没有说门在哪里。他让赵淑芬等。等了二十八年。等到了这幅画。等到了这行字。但她还是不知道门在哪里。
“赵淑芬,这扇门,您知道在哪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她还活著。那幅画说她在等我。我就等。”
秦墨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她等了二十八年。她还会等下去。因为卡拉瓦乔说——她在等你。
他走出房间,下了楼。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。
“张小梅。1996年失踪。波洛克没有记录她。卡拉瓦乔找到了她。他还活著。在某个地方。”
“卡拉瓦乔在告诉她的母亲——她还活著。但他没有说她在哪里。”
“他在等秦墨去找。他在用赵淑芬的等待,逼秦墨去查。”
秦墨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了张小梅的名字。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未找到,母亲在等”。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——c。
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,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。卡拉瓦乔在下一盘棋。每一步都在逼他。逼他去找那些失踪的人,逼他去挖那些坑,逼他在记住和挖之间做出选择。
“沈牧之,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光会告诉我们。他每一次杀人之前,都会留下一束光。指引我们去现场,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。王芳死了。下一个,也许就是张小梅。他还活著,但卡拉瓦乔会找到她。杀了她,画她。”
“不让他杀。”
“你怎么阻止?”
秦墨发动了车子。“找到张小梅。比卡拉瓦乔先找到。”
他开出了城南,往市中心开去。张小梅失踪的地方在市中心,一家商场——不是现在这个商场,是二十八年前的那个。早就拆了,原址盖了新楼。秦墨把车停在商场门口,下了车。站在门口,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张小梅从这里走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。他拿出手机,查了一下1996年的旧报纸。张小梅失踪的新闻只有一小段,在报纸的最下面:“张小梅,女,24岁,某商场售货员,下班后失踪。警方正在调查。”没有后续。没有人记得。但卡拉瓦乔记得。他画了她。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。他在说——她在门后面。哪扇门?秦墨想了很久。卡拉瓦乔的画里,光从头顶照下来,垂直的,没有角度。正午。正午的光,照在一扇门上。门在哪里?他环顾四周。商场周围有很多门。商场的门,店铺的门,居民楼的门。他不知道是哪一扇。
他回到车上,拿出那幅画的照片。光从头顶照下来,门是关著的,门缝里透出光。光的方向——垂直的,没有角度。门的位置——在光斑的正下方。正午的时候,光斑会落在门的前面。他看了看手錶——上午十一点。还有一个小时到正午。他下了车,站在商场门口。等著。等正午的光。太阳慢慢移动,影子慢慢缩短。到了正午,光从头顶照下来,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,落在脚边。他蹲下来,看著那个点。不是光斑——是影子的中心。光斑在哪里?他抬起头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看到商场对面的一栋楼。那栋楼的墙上,有一个光斑。圆圆的,亮亮的。他走过去,站在那栋楼前面。光斑落在墙上,墙上有一扇门。铁门,关著,门缝里透出光。跟画里的一模一样。秦墨推开门,走进去。里面很暗,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。楼梯是铁的,踩上去哐哐响。他往上走,一层一层。到了顶楼,一扇铁门,关著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窗户封死了,只有门缝里透进光。墙角坐著一个人。女人,五十多岁,头髮花白,脸上有疤,穿著一件旧棉袄。她蜷缩著,背靠著墙,膝盖抵著胸口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乾净,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。
“张小梅?”
她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母亲叫赵淑芬。她住在城南养老院。她等了你二十八年。她还在等你。”
张小梅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看到我,会把我抓回去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些人。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。我没有死。我爬出来了。但他们以为我死了。我跑了。跑了二十八年。他们找不到我。”
秦墨看著她。“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,已经死了。有的被判了死刑,有的在坐牢。没有人会抓你了。”
张小梅看著他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张小梅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站起来。腿瘸了,站不直。秦墨扶著她,走出房间,走下楼梯,走出那栋楼。阳光照在脸上,刺眼。她眯了眯眼睛,用手挡住光。她站在那里,看著天空,看了很久。
“二十八年没见过太阳了。”她说。
秦墨扶著她上了车。开往城南养老院。赵淑芬站在门口,已经等了很久。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,她跑过去。两个人抱在一起,没有声音。只有眼泪。
秦墨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张小梅那一页。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把“未找到”划掉,改成了“已团聚”。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,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。他想起卡拉瓦乔的那幅画——一束光,照在一扇门上。他在说——她在门后面。她在等你。秦墨找到了那扇门。他打开了。她出来了。
他发动了车子,开回了重案组。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——张小梅,已团聚。
“十五个了。”沈牧之说。
“十五个。波洛克记了十三个。卡拉瓦乔记了两个。还有更多的画师,更多的名字。”
秦墨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十五个名字,十五个失踪者,十五个被遗忘的人。他一个一个地记,一个一个地找。他找到了王德胜、李春花、孙丽、张德胜、林小曼、张小梅。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。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、刘大全的妻子、王德胜的妻子、李春花的母亲、孙丽的母亲、张德胜的妻子、林小曼的母亲、张小梅的母亲。他还在找那五个在坑里的人。他还在找那些没有被波洛克记录、没有被卡拉瓦乔发现的人。
他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十六个人——未知。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上“等待”。
他放下笔,转过身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灯亮起来,照著空荡荡的街道。卡拉瓦乔在等。在下一束光那里。在下一个地点。在下一个人。秦墨要去。不是为了挖,是为了阻止。他下了楼,上了车,开回家。黑猫在门口等著他。他打开门,猫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证据,”他说,“今天又多了一个。”
黑猫叫了一声,跳上沙发。
秦墨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。他看著那些名字。十五个名字。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黑猫蜷在他腿边,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他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