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宣判(1/2)
判决是在一个星期后宣判的。
那天下了雪。本市的冬天很少下雪,但那天早上,秦墨推开家门的时候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。雪花不大,细细的,落在手心里就化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上了车,开到了法院。
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人比上次还多。记者、旁听群眾、受害者家属,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。他穿过人群,走进法庭,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。沈牧之还没来。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放在膝盖上。
旁听席慢慢坐满了。张桂兰坐在第一排,旁边是李秀梅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低声说著什么。张桂兰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脸上有一种光——不是高兴,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。李秀梅握著她的手,没有哭。
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,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。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,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九点整,法官进来了。审判长还是那个人,方脸,头髮梳得很整齐。他坐在审判席中间,翻开面前的卷宗。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:“带被告人。”
侧门开了。刘志强被两名法警带进来。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,头髮剪短了,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——木然,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。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,双手放在桌面上。
赵德胜被带进来的时候,走得更慢了。他几乎是被法警架著走的。他的脸色灰白,嘴唇在发抖,眼睛看著地面,不敢看旁听席。
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。声音很平,不急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。但秦墨知道,这份文件背后,是二十六个年头,是十个项目,是八个有名字的人和更多没有名字的人。方诚的父母也在里面。
“被告人刘志强,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犯环境污染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年;犯行贿罪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数罪併罚,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刘志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木然的,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。法警走过来,要把他带走。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著旁听席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家属脸上扫过——张桂兰、李秀梅、那些等了十几年、二十年的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然后他转过身,跟著法警走了。
“被告人赵德胜,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犯环境污染罪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;犯行贿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数罪併罚,决定执行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赵德胜站在那里,身体晃了一下。他扶住了桌面的边沿,站稳了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但没有出声。法警走过来,扶著他走了。
审判长合上卷宗。“被告人林致远,犯受贿罪,判处有期徒刑二年;犯帮助偽造证据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。鑑於其有立功表现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。刑期从2024年12月起算,已执行一年,余刑六个月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。秦墨没有听清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被告席空出来的位置。刘志强走了,赵德胜走了。马建国已经死了。该还的,还了。
旁听席上,张桂兰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李秀梅握著她的手,也哭了。两个人坐在那里,无声地哭著。
秦墨站起来,走出法庭。走廊里人很多,有记者在採访,有法警在维持秩序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楼梯口。站在那里,点了一根烟。
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判了。”
“判了。”
“够了?”
秦墨把烟抽完,按灭在垃圾桶里。“够了。”
他走下楼梯,出了法院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的。台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,滑溜溜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著法院门口的那对石狮子。狮子的头上顶著一层雪,白白的,像戴了一顶帽子。
手机响了。是张桂兰。
“秦警官,你在哪里?”
“在门口。”
“你等一下。我出来。”
秦墨站在台阶上等著。过了一会儿,张桂兰从门里出来了。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袄,头髮被雪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有一种光——不是高兴,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。
“秦警官,谢谢你。”
“张阿姨,不用谢。”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今天,终於等到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著天空。雪落在她脸上,化了,跟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。“我要去告诉他。去他盖的楼前面,告诉他——你的债,还了。”
秦墨看著她。“张阿姨,恆远花园的坑,没有挖。李建国还在那里。”
张桂兰低下头。“不挖了。让他留在那里吧。他盖的楼,他守著。挺好的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地走下台阶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秦警官,你还要查吗?”
“查。”
“查多久?”
“查到查不动为止。”
张桂兰点了点头。她走下台阶,消失在街角。
秦墨站在台阶上,看著那个方向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的头髮上、肩膀上。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走下台阶,上了各自的车。秦墨发动了引擎,开出了法院的停车场。他没有回档案室,开到了中心广场。
广场上人不多。雪落在纪念碑上,把那些字盖住了。几个孩子在餵鸽子,鸽子不怕冷,在雪地里走来走去。秦墨下了车,走到纪念碑前面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碑身上被雪盖住的字。底座下面的台阶上积了雪,白白的,没有人踩过。
方诚曾经坐在这里,面朝东方,等著太阳升起来。那是冬天,也是下雪吗?他不知道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车上。
他开到了翠湖小区。5栋101。赵德胜的家。门关著,窗户里没有灯。赵德胜被判了无期,不会回来了。秦墨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他开到了恆远花园。17栋楼下。周德胜的家。门开著,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著一把蒲扇——冬天了,还在扇。看到秦墨,他笑了。
“秦警官,判了?”
“判了。”
“怎么判的?”
“刘志强死刑。赵德胜无期。”
周德胜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我老婆可以安息了。”
秦墨站在那里。“大爷,恆远花园的坑,没有挖。您楼下的那些东西,还在。”
周德胜笑了笑。“不挖了。我住了二十年,没事。那些东西,让它留著吧。挖出来,反而害了別人。”
秦墨看著他。“大爷,您不恨吗?”
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恨过。恨了很长时间。后来不恨了。不是不想恨——是恨不动了。我老婆走了,我一个人,恨谁去?”
秦墨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“秦警官,你走吧。我没事。”
秦墨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大爷,您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他走出恆远花园,上了车。坐在驾驶座上,他没有立刻发动。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李建国那一页。在“已告知”旁边加了一行字:“张桂兰说,不挖了。让他留在那里。他盖的楼,他守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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