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故人(1/2)
秦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第三根烟,雨水顺著车窗的缝隙渗进来,打湿了他的袖口。他没有关窗。雨水的凉意让他保持清醒。
城南旧城改造。钉子户意外死亡。
这两个词组在他的记忆里翻搅,像一把钝刀子在挖一个结了痂的伤口。他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——
三年前。2021年。夏天。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,红砖楼房,墙面上用白漆画满了“拆”字,圆圈画得歪歪扭扭。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星期,处理一起“意外坠亡”案件。
死者叫孙德胜,五十八岁,退休工人,独居。他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私房,在拆迁范围內。恆远地產给出的补偿方案是八十万,孙德胜要两百万。谈判僵持了三个月。
然后孙德胜从自家二楼的阳台摔了下来,后脑著地,当场死亡。
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。阳台栏杆老化,死者酒后失足。酒精检测显示血液酒精浓度0.12%,足以影响平衡能力。
秦墨当时签了那份报告。
但他记得一个细节——孙德胜的右手手心里攥著一片碎玻璃。法医说那是坠楼时抓碎了阳台上的玻璃,但秦墨总觉得那片碎玻璃的形状太规则了,像是一个被刻意折断的三角形。
他没有深究。案子太多,人手不够,上面催得紧。意外死亡的定性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——恆远地產可以继续拆迁,家属拿到了比最初方案多三十万的“人道主义补偿”,分局的结案率也好看。
唯一不安的,是秦墨自己。
他曾经在一个失眠的深夜翻出过孙德胜的案卷,想重新看一看那片碎玻璃的照片。但案卷不见了——不是被调走了,而是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。电子档案里没有,纸质档案的编號变成了空白。
他当时以为是系统故障,没有追究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故障。
秦墨睁开眼睛,雨水已经把他的整个左肩打湿了。他发动车子,没有回局里,而是直接开向城南。
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已经完成了。原来的红砖楼房和窄巷子被推平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叫“恆远新城”的商品房小区。灰色的高层建筑整齐划一,像一排多米诺骨牌,每栋楼之间隔著同样宽度的绿化带,草坪修剪得一样高,灌木丛修剪成同样的球形。
秦墨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小区。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,但他知道,三年前的那个夏天,有些东西被埋在了这片水泥下面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沈牧之。
“孙德胜。钉子户的名字。”沈牧之没有寒暄,“五十八岁,退休工人,独居。2021年7月12日从自家二楼阳台坠亡,定性为意外。但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——孙德胜坠亡的前一天,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何志远曾经去拜访过他。”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孙德胜的邻居,一个叫刘桂枝的老太太,当年接受过本地电视台的採访。採访视频还在网上。她在镜头前说,『昨天那个姓何的律师又来了,跟老孙吵了一个多小时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』。”
“又来了?”秦墨抓住了关键词,“说明何志远不是第一次去。”
“对。而且刘桂枝还说了一句话——『老孙说他手里有东西,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』。”
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孙德胜死后,他的家里被翻过。刘桂枝说,出事那天晚上,她看到有人从孙德胜家里搬出了几个纸箱子。”
“她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但出警的民警说『这是拆迁后的正常清理』,没有立案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何志远现在在哪里?”
“恆远地產的总部在开发区。但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去找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何志远今天早上也失踪了。”
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他的秘书说,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,然后开车离开公司。今天早上没有来上班,电话关机,家里的座机没人接。他的妻子在国外出差,联繫不上。”
“又一个失踪的人。”秦墨说,“方诚失踪,何志远失踪。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?”
“恆远地產。方诚的合同涉及到恆远地產,何志远是恆远地產的法务总监。三年前的拆迁案,两个人都有关係。”沈牧之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认识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方诚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你。何志远三年前经手的案子,办案民警是你。你不觉得这个重合太密集了吗?”
秦墨没有回答。他在想另一个问题。
“沈牧之,你为什么会对方诚的事情这么上心?他是你的合伙人,但你凌晨四点去调监控、查资金流向、翻三年前的旧案——这不像是单纯的『担心合伙人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“方诚在三天前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沈牧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“一个u盘。他说如果他在一周之內没有来取回去,就把u盘交给警方。”
“u盘里有什么?”
“我还没有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设置了打开密码。密码是他的指纹。他死了,指纹就没用了。”沈牧之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,很轻微,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皱纹,“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找到方诚的指纹。”
“他失踪了。我上哪儿找他的指纹?”
“他家里。他的水杯、手机、门把手——任何地方。拿到指纹之后,我需要你用3d列印做一个指纹膜。”
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知道你在要求一个警察帮你偽造证据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已去拿?”
“因为林晓不会让我进门。”沈牧之说,“她信任我,但她更害怕我。方诚告诉她『不要报警,只联繫沈律师』——这意味著方诚知道,如果事情败露,我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他供出去的人。但同时,这也意味著方诚手里掌握的东西,足以毁掉很多人。林晓害怕的不是我,是我知道的东西。”
秦墨把菸头弹出窗外,看著它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要考虑太久。凶手已经杀了五个人,失踪了两个人。时间不在我们这边。”
电话掛断了。
秦墨坐在车里,看著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匯聚成水流,蜿蜒而下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地图上蔓延。他的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“恆远新城”四个大字上——不锈钢材质的,即使在阴雨天也反著冷光。
他推开车门,走进雨里。
他没有去找何志远——何志远失踪了,找也找不到。他去找另一个人。
孙德胜的房子不在了,但他的邻居还在。刘桂枝,那个接受过採访的老太太。如果她还活著,如果她还住在这附近——
秦墨在小区的东侧找到了一排没有被拆迁的老房子。它们被保留下来,改造成了“社区文化中心”,红砖墙上刷了一层清漆,原来的门牌號还依稀可见。他在一间掛著“棋牌室”牌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刘桂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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