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《颂丰收》(2/2)
这叫“借船出海“。
午休的时候,学生都散了。
陆沉坐在办公室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,铺开稿纸。
七一,颂丰收。
这种政治任务式的诗歌,写得好不好另说,关键是要“正“。
不能太个人化,不能太丧气,得符合主旋律。
但也不能全是空话。得有一两个具体的细节,让人觉得“这確实是种地的日子“。
他想了想,落笔。
后世这种题材的写法他清楚:大气磅礴、充满希望、展望未来。
切入点要小,从身边的细节切入,然后拔高到集体、到国家。
他写:
“穀子黄了,穗子弯了,
汗水砸在土里,发出金色的光。
党指的路,老乡们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”
再写:
“土屋里的灯,油添了三遍,
队长算完帐,帐本合上,最后一笔是——丰收。”
最后收尾:
“明年的日子会更甜。
锄头磨三遍,种子选三遍,
丰收歌唱给党听。”
一小时,一张信纸,正反两面,写得满满当当。
標题:《颂丰收》。
陆沉把稿子在桌上晾了一会儿,墨跡干了,折好。
这东西他没什么把握。政治色彩太浓,艺术性一般。
但这就是这个年代需要的。政治正確是门槛,艺术性是其次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郑全福回来了。
校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——半盒粉笔,白的,粗细不一。
旁边还有一小沓草纸,黄的,毛边都没裁齐。
“跑了几天。”郑全福把东西搁在桌上,“公社就拨了这么点。说经费紧张,让我们自力更生。”
半盒粉笔。十五个学生,六十多天。
陆沉拿起一根粉笔掂了掂。又轻又脆,轻轻一掰就断。
这就是1978年的村小。
教育系统还在恢復当中。
公办教师不够,民办教师顶上去;经费不够,学生自己带凳子。
黑板是木板刷的,粉笔是省了又省。
但再苦不能苦孩子。再穷不能穷教育。
他没说话。
把粉笔和草纸收进办公室柜子里,锁上。
郑全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陆沉,难为你了。”
“您甭说这话。该要的继续要,別停。”
郑全福走了。
夜里,煤油灯又点上了。
灯芯拨到最小,刚够照亮手边一尺见方的桌面。
四周全黑,墙角堆的柴火影子拉得老长。
陆沉把白天改好的报告放到一旁,重新铺开自己的稿纸。
《路口》。
他接著之前的进度往下写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,和窗外的蛙声搅在一起。
写到第七页,手腕发酸。
他搁下笔,揉了两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目光落在桌角的掛號回执上,纸条皱了,红戳模糊。
掛號件,石家庄,最多一个礼拜到。
“算算时间,”陆沉盯著那张纸条,自言自语,
“应该已经在编辑部桌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