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洛阳!(2/2)
典韦则不肯进屋,搬了一把木椅坐在院门口,铁戟靠墙而立,闭目养神,时刻守著院落安危。
李孜落座后,再次回想方才袁逢的提问,总觉得自己的回答虽无过错,却太过中规中矩,並未说到实处。
袁逢身居高位,救灾防灾的道理,他自然比谁都清楚,他真正想知晓的,从不是这些陈词滥调,而是李孜心中真正的政见与抱负。
他起身在屋內缓步踱步,暗自思忖:话已出口,无从更改,日后再见,再寻机会细说便是。
酉时三刻,袁府下人前来通传,称宴席已备好,请李家父子前往正堂。
此次並非大宴,席间只有袁逢,以及他的两个儿子——袁基与袁术。
袁基年近四十,面容敦厚温润,话不多,端坐於袁逢左侧,始终静静聆听,神色谦和;袁术较之袁基年轻许多,二十出头,相貌堂堂,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,却也藏著一丝不易掩饰的骄矜与不耐烦。
席间未见袁攸寧身影,李孜心中瞭然,並未多问。
庶女本就不便参与男宾宴席,本是常理。
席间座次分明,袁逢坐於主位,袁基、袁术分坐左右陪席,李乾为客位首席,李典次之,年仅五岁的李孜坐於最末。
菜品皆是地道的洛阳风味,炙羊肉、燉鲜鱼、佐餐醃菜、浓汤羹汤,摆满一案;酒则是洛阳本地米酒,色泽微黄,入口清甜醇厚。
袁术率先端起酒盏,朝著李乾遥遥一举,语气平淡:“李公,久仰。”
李乾连忙起身端盏回礼:“袁公子客气。”
袁术浅饮一口,放下酒盏,目光径直转向李孜,直言问道:
“你就是那个写文章辩邪教的神童?”
语气算不上亲和,却也无恶意,李孜放下碗筷,微微欠身,从容回道:“学生李孜,神童之名,万万不敢当。”
袁术轻笑一声,並未再多言。
一旁的袁基倒是主动开口,声音温和,看向李典问道:“曼成在郡中,平日都研读哪些典籍?”
李典稳声作答:“通读《春秋》《左传》,也涉猎些许兵书。”
袁基点了点头,语气中肯:“兵书甚好,如今这乱世,光习文墨,终究不足以立身。”
整场宴席,袁逢大多时候沉默不语,偶尔给李乾布菜,与之浅饮一杯,直至宴席將散,才缓缓开口:
“明日我安排人,带你们在洛阳城中走走。洛阳不比陈留,规矩繁多,却也藏著不少见识,多看看,终归有用。”
李乾连忙躬身应下。
宴席散去,李孜回到东跨院,坐在火盆边暖著手,心中反覆回想席间眾人的神態。
袁术看他的眼神,带著好奇,带著打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,无明確敌意,却也绝非真心友善;袁基性情温和,话虽少,却句句切中要害,心思深沉。
可这些都只是表象,袁府之中,真正手握话语权、心思最深不可测的,始终是袁逢。
整场宴席,他从未停下打量,看李乾的待人接物,看李典的应对谈吐,看李孜的言行举止,不动声色间,便將李家父子的底细一点点探查清楚,沉默之时,远比开口之时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这时,典韦推门而入,手中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。
“小郎君,厨房送来的,夜里天寒,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李孜接过薑汤,一口喝下,辛辣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,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“你的兵器呢?”李孜隨口问道。
“放在院门口了。”典韦应声,“这院子太过狭小,双戟施展不开,留一把在手足够防身。”
李孜点了点头,典韦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他喝完薑汤,吹熄烛灯,躺在床上。
洛阳的夜晚,远比陈留静謐,没有犬吠,没有虫鸣,唯有远处传来隱隱的更鼓声,在夜色中迴荡。
他想起白日进城时,看到的那些流民,衣衫襤褸,面黄肌瘦,蜷缩在街角,苟延残喘。
而那样的惨状,就在距皇宫不足两里、距袁府不足一里的地方。
可这朱门高墙之內,一桌宴席的耗费,便足够那些流民安稳度日数月。
李孜轻轻闭上眼,不再多想。乱世將至,再多感慨无用,明日之事,尚需细细谋划。
次日一早,袁府管家便前来通传,称家主已安排人,带李家父子游览洛阳。
前来引路的,是一位三十余岁的文士,姓周名梁,乃是袁逢的门客,在袁府供职七八年,对洛阳城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。
他身著靛蓝儒衫,说话慢条斯理,面容和善,待人极有分寸,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。
周梁笑著引路:“李公,今日咱们先去南市逛逛,那里多有西域客商,香料、宝石、药材,皆是陈留难见的奇物,很是热闹。午后再往太学去,如今太学每日都有学子辩论,颇有意趣。”
李乾拱手笑道:“一切听凭周先生安排。”
周梁连忙回礼:“李公客气,不敢当先生之称,直呼我周梁便是。”
南市的人流,比昨日进城时还要稠密,街道两侧商铺林立,酒旗迎风招展,商贩的吆喝声、客商的谈价声交织在一起,喧囂热闹。胡商的铺子最好辨认,门口掛著羊头,浓郁的香料味隔著半条街便能闻到。
李孜走在人群中,目光看似隨意扫过,实则暗自留心。
他並非看热闹,而是细细探查洛阳的物价、货品流通、商铺渠道,这些关乎生意的关键信息,在陈留无从打听,唯有亲自踏访才能摸清。
周梁指著前方一间铺面,轻声介绍:“那便是袁家的药材铺,在这南市也算是小有名气。”
李孜抬眼望去,铺子面积不算大,却占据著十字路口的绝佳位置,往来人流络绎不绝,生意很是红火。
“袁家也兼营药材生意?”李孜开口问道。
周梁淡淡一笑,语气隱晦:“洛阳城內的世家大族,无一不经营產业,只是分摆在明面上、藏在暗地里罢了。袁家做的是药材、布匹、粮食这类明面生意,至於其他世家的隱秘营生,我便不便多言了。”
李孜心中瞭然,不再多问,转而开口:“不知陈留竹纸,在洛阳可有售卖?”
周梁略一思索,点头道:“有,只是数量不多,价格比蔡侯纸略高,只是纸质细腻顺滑,远胜寻常纸张,我也曾见过,確实是好物。”
李孜闻言,並未接话,心中自有盘算。
午时,周梁引著眾人前往城南望洛楼用饭,这座酒楼高三层,顶层便可远眺洛阳宫室的屋顶,视野极佳。
菜品较之袁府宴席略显简朴,却胜在新鲜,尤其是一道洛水鲜鲤,现捞现烹,肉质细嫩,滋味鲜美。
饭后,周梁本要按计划前往太学,李乾一路奔波略显疲惫,便说想回府歇息,李典也陪同父亲返回,唯有李孜执意想去太学看看。
周梁见状,便留下陪同李孜前往。
太学坐落於城南开阳门外,占地极广。
周梁边走边嘆:“太学鼎盛之时,在册学子多达三万余人,如今尚不足万人,朝廷自顾不暇,经费逐年削减,早已不復往日盛况。”
李孜站在太学门口,静静向內望去。庭院內学子三五成群,或围坐辩论,或伏案抄书,或倚柱小憩,朗朗读书声混著风声传来,断断续续,少了几分朝气,多了几分萧瑟。
一名中年博士从院內走出,见到周梁,拱手行礼:“周兄,今日又带友人前来参观?”
周梁笑著回礼:“带陈留的小友,来太学开开眼界。”
博士目光扫过年幼的李孜,並未认出他便是写文章的神童,也未多问,拱手道別后匆匆离去。
周梁带著李孜在太学內缓步游览,依次看过讲堂、书库、学子宿舍。书库规模最大,占据一排房舍,只是大门紧锁,周梁坦言,库內藏书依旧以竹简为主,帛书极少,纸质书籍更是寥寥无几。
“你在陈留的书院,可是以竹纸授课抄书?”周梁隨口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李孜坦然应答,“我家自製的竹纸,造价低廉,书写顺滑,远比竹简便捷,適合学子日常使用。”
周梁点了点头,並未再多追问。
傍晚时分,李孜隨周梁返回袁府,独自站在庭院中,望著天边落日。
典韦悄声走近,道:
“小郎君,今日咱们在外,一直有人暗中跟隨。”
李孜目视前方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知道。”
从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,他便察觉有人盯梢,且不止一拨。
一拨是袁府的护卫,明为隨行,实则暗中保护;另一拨来路不明,始终远远尾隨,不曾靠近,却也从未间断。
他沉吟片刻,对典韦吩咐道:“不必理会,他们想看,便任由他们看便是。”
典韦应下,退至一旁值守。
入夜,李孜坐在灯下提笔写信,收信人是郭嘉。
信中细细说明洛阳近况,叮嘱他继续紧盯太平道动向,书院月刊、医馆药方照常运转,切勿鬆懈。
写好信件封缄,交给赵七,吩咐他次日一早送出城去。
赵七接过信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小郎君,今日袁府的人,私下问起咱们陈留的生意状况。”
“你如何作答的?”李孜抬眼问道。
“我只说尚可,勉强够全家温饱度日。”
李孜满意点头:“答得极好,日后再有人问及,依旧如此回话,不多言,不隱瞒,不编造,不夸大。”
赵七躬身领命,退了出去。
李孜坐在灯下,將今日所见之人、所闻之言、所察之事,一一在脑海中梳理復盘。
袁逢始终未曾提及举荐李乾为官之事,可李孜丝毫不见急躁。
他心中清楚,袁逢召李家父子来洛阳,从不是为了当场许诺官职,而是要昭告天下——李家是袁家的座上宾,是袁氏看重的人,绝非寻常地方豪强可隨意欺辱。
这便是顶级世家的行事做派,无需明言,一场宴席、一次出游,其中的深意便已传达给世人。
懂的人,自然心领神会;不懂的人,也无需与之多言。
李孜吹熄烛灯,和衣躺下,心中暗自打定主意。明日再面见袁逢,言谈之间需拿捏好分寸,既不能锋芒毕露,显得过於老成,也不能愚钝木訥,辜负袁逢的看重。
前路漫漫,步步皆需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