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洛阳!(1/2)
自陈留一路顛簸西行,车马驶入河南尹地界,便知离洛阳越来越近。
李孜作为异世来客,在陈留郡蛰伏多年,早已听闻东汉帝都盛名,此番初次踏入,心中满是震撼与惶惑。
远远便望见绵延的夯土城墙,高逾数丈,雄浑厚重,如巨兽横臥在邙山之南、洛水之北,墙面上岁月斑驳,却难掩帝京的威严气势。
临近城门,人流骤然稠密,身著各式服饰的行人往来不绝,官吏车马、商贾驼队、布衣百姓、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,挤挤挨挨却又井然有序,守城门的军士甲冑鲜明,手持兵戈,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往来之人,透著帝都独有的森严。
踏入洛阳城內,才真正懂了何为京华气象。
笔直的驰道以青石铺就,宽阔平整,道旁栽种著成排青槐,枝叶繁茂,遮出片片荫凉,三轨驰道划分分明,中间御道专供天子通行,两侧供百姓车马往来。
街道两侧,屋舍鳞次櫛比,高门大户的府邸朱门高墙,飞檐翘角,门庭威严,一看便是公卿世族居所;寻常民宅、商铺错落排布,酒肆、茶坊、杂货铺琳琅满目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喧囂却不杂乱,尽显人间烟火。
李典骑马靠过来:“三弟,你看前面。”
李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南北二宫遥遥在望,殿宇楼阁层层叠叠,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。復道凌空飞架,连接两宫,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走廊。
那就是皇宫。
大汉天子的居所,也是天下权力的原点。
李孜看了两眼,放下了车帘。
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眼睛,一个乡下孩子盯著皇宫发呆,传到有心人耳朵里,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。
马车顺著街道继续前行。
城南太学学风浓厚,身著儒衫的学子手持简牘,步履匆匆,诵书之声隨风飘来,朗朗入耳;灵台、辟雍庄严肃穆,矗立在侧,彰显著大汉的礼制与文脉。
市集之上更是热闹非凡,陈留少见的西域香料、奇珍异玩,江南的锦缎丝绸,北方的皮毛牲畜,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。
可繁华之下,却藏著隱忧,街头不乏衣衫襤褸的流民,面黄肌瘦,蜷缩在墙角,与身旁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形成刺眼对比;宦官僕从横行街市,气焰囂张,路人皆侧目避让,空气中除了烟火气,还瀰漫著一丝压抑的浮躁。
洛水悠悠,绕城流淌,邙山巍巍,拱卫帝都。
李孜看著眼前这座既繁华又暗流涌动的帝京,心中清楚,这光和五年的洛阳,看似大汉盛世余暉,实则已是风雨欲来,乱世的序幕,早已在这帝都的角落悄然拉开。
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过客,就这样踏入了这波澜壮阔、又满目疮痍的汉末风云之中。
——
行至城北权贵坊,远远便见一片朱红高墙绵延,檐角高翘,覆以青瓦,门楣悬“袁府”鎏金匾额,两侧石狮镇门,气势慑人。
围观人群中,只见府门大开,车马络绎不绝——青盖安车、駟马高车排成长龙,皆是公卿、二千石官员与各地名士。
门吏衣饰鲜亮,对来客恭敬有加,却又透著世家威严。
偶有府中僕从持简出入,步履迅疾却井然。墙內隱约传来丝竹与笑语,偶见高阁飞檐探出墙外,覆著琉璃,在日光下泛著贵气。
这便是执金吾袁逢的府邸——四世三公的底蕴,在这一砖一瓦、一轿一马间,尽显无遗。
李孜暗嘆:这洛阳的繁华与权势,竟浓缩在这一座袁府之中。
李家的马车在车队末尾停下来。
典韦下了马,走到门前,递上名帖。
门吏看了一眼名帖,又看了一眼马车,脸上略过一丝惊讶。
什么人?
竟然值得家主特意交代。
陈留李家的人来了,直接请进去,不用等。
“请李公隨我来。”
李乾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。
李典跟著下车,站在父亲身后。
李孜最后下来,竹簪束髮,素布儒衫,在一堆锦衣华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。
门廊很长,两边掛著绢画,画的是山水人物。
廊下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僕从,垂手低头,纹丝不动。
穿过门廊,进了正院。
院子大得像个小广场,青砖墁地,四角种著松柏。
正堂的台阶有五级,每一级都铺著红毡。堂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小声交谈。
袁逢並未在正堂等候。
一名身著青衣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,对著李乾拱手行礼,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:
“李公,家主在书房等候多时,请隨我入內。”
李乾侧首,目光轻轻落在李孜身上。
李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示意父亲安心。
袁府书房藏在后院最深处,一行人接连穿过三道垂花门,每一道门口都立著值守的护卫。
这些人见了管家,並不多言,只侧身拱手让路,李孜留意到他们腰间皆佩著环首刀,刀柄被常年摩挲得发亮,绝非装点门面的俗物,个个都是久经歷练的好手。
袁逢的书房算不上宽敞,却建得极高,四壁立满实木书架,竹简、帛书、纸卷层层叠叠,塞得满满当当,透著厚重的书卷气。
正中书案上摊著一幅舆图,四角压著青铜镇纸,笔墨摆放整齐。
袁逢正坐在书案后阅览文书,听见脚步声,缓缓放下手中竹简,起身绕出书案。
他並未著官服,只穿一身素色家常深衣,髮丝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瘦,颧骨微挺,双目沉敛有神。
年过六旬,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,步履沉稳,落地无声,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度。
“李公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”袁逢先向李乾见礼,语气平和淡然,仿若相交已久的旧友,全无半分三公重臣的架子。
李乾连忙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:
“使君客气了。”
李孜站在一旁,清晰看出父亲眉宇间藏著几分紧张。
袁逢的目光隨即转向李典,微微頷首示意:“这位便是令郎?”
“此乃次子李典,字曼成。”李乾连忙引荐。
李典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身姿端正,不卑不亢。
袁逢多看了他一瞬,才缓缓开口,连道两声:“好,好。”
最后,袁逢的目光稳稳落在李孜身上。
李孜並未贸然上前,待对方目光落定,才躬身行晚辈礼,朗声道:“学生李孜,见过袁公。”
他刻意避开了“使君”的官称,也未贸然唤“袁伯父”套近乎,单以“袁公”相称,既守了晚辈的尊重,又守住了李家不卑不亢的立场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袁逢並未立刻应声,目光自上而下,缓缓打量了他一番,最终在他右手的六指上顿了一瞬,隨即眉眼舒展,淡淡一笑。
“你在陈留所作的那篇《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》,我看过了。”
袁逢走回书案后落座,抬手示意父子三人落座。
“如今这篇文章,已在京城传开,太学之中,有人拍手称讚,也有人出言驳斥,爭论不休。”
李孜在客位上坐正,身姿端正却不显僵硬,从容回道:
“学生学识浅陋,不过是將心中所思所想据实写来,未曾想竟能传到洛阳,惊扰了袁公。”
袁逢看著他,目光不算锐利,却深邃难测,直抵人心:
“你在文中言道,邪教借民生困顿而起,依你所见,如今天下百姓,已困至何种境地?”
问题来得直接突兀,李乾心头一紧,下意识侧头看了身旁的李孜一眼。
李孜神色平静,略一思索,缓缓开口:“学生近日翻阅邸报,见各地州郡呈报的灾荒文书,较之去年多出三成,由此可知,民间疾苦日深。”
他並未提及自己亲眼所见的流民惨状,而是以朝廷邸报为依据,这只显得他平日读书细心、留心时事而已。
袁逢闻言,沉默了片刻,又追问道:“既知民困,你以为,当下该如何化解?”
李孜没有立刻作答,心中飞速思量:袁逢此问,究竟是隨口试探,还是真心探寻对策?若是单纯试探,敷衍作答即可,他定然不会当真;若是真心想听见解,便绝不能敷衍了事。
沉吟片刻,他才从容开口:“学生愚见,灾后賑济,不如事前防灾。防灾之要,首在兴修水利,一旦水旱天灾骤至,再做补救便为时已晚。只是兴修水利耗费巨资,如今国库空虚,朝廷无力承担,此事便只能依託各州郡,自行筹措办法,徐徐图之。”
袁逢听完,未置可否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清茶。
片刻后,他忽然转了话题,看向李典问道:“你平日修习,偏文还是偏武?”
李典微微一怔,隨即稳声作答:“文武皆有涉猎,父亲既请了教书先生,也寻了武师教习武艺。”
袁逢点了点头,又隨口问了几句李典的功课学识,便不再多言,当即吩咐下人,引李家父子三人前往居所安顿,预备晚间设宴接风。
走出书房,李乾紧绷的身形才彻底放鬆,暗暗长舒了一口气。
李孜走在廊下,將方才与袁逢的对话,一字一句在心中反覆推敲。
袁逢问民困,是试探他是否洞悉天下实情;问应对之策,是考量他是否有独立的政见格局;转而问及李典,实则是在探查李家,除了他这个早慧幼子,是否还有其他可堪造就的人才。
一言一行,皆是打量,一字一句,暗藏考量,却又始终留有余地,不咄咄逼人。
汝南袁氏能屹立百年,成就四世三公的门楣,绝非仅凭运气。
袁家安排的住处,在府中东跨院,三间正房带著一方小巧的院落,庭院虽不大,却收拾得乾净整洁,墙角种著一丛青竹,虽是冬日枝叶略显枯黄,却依旧枝干挺拔,透著生机。
李乾住正中正房,李典居左侧偏房,李孜住在右侧。
隨从赵七早已在屋里生好火盆,暖意融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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