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(2/2)
中年人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先看太平道怎么接招。”
太平道在陈留的渠帅拿到这份告示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文章从头到尾没提“太平道”三个字,但每一段都是在骂太平道。
骂法还讲究——不骂人,骂事。
骂乘民困而起,骂假神惑眾,骂聚敛財物暗养徒眾,骂錮人心智败坏纲常。
全都是实打实的指控,不是泼脏水。
最麻烦的是,这些话术不是凭空捏造的。
太平道確实在这么做——画符治病是真,收供奉是真,聚眾是真,讲“苍天已死”是真。
平时没人说,不觉得有什么。
被人一字一句写出来,白纸黑字贴在大街上,味道就不对了。
马渠帅把告示摔在桌上。
“这个娃娃,是活腻了。”
手下问:“要不要动他?”
马渠帅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李孜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李家是陈留豪强,动他就是动李家。
李家在陈留扎根百年,不是隨便能动的。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手下不甘心。
马渠帅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圈,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去找张家的老帐房。问他,李家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没有就造。只要能让李家在陈留站不住脚,那个娃娃就是没了牙的狗。”
手下去了。
马渠帅重新坐下来,又看了一遍那张告示。
他不得不承认,这篇文章写得確实好。
太平道这些年传教,靠的就是百姓没读过书、不懂道理。
现在有人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百姓听,这比县衙出一纸禁文还狠。
禁文百姓看不懂,也不信。但这篇文章,百姓听得懂。因为它是白话,是从庄稼人的日子出发,说的都是实在话。
马渠帅第一次觉得,这次可能碰上硬茬了。
留侯乡,亭舍门口。
老陈头面前围了一群人。
他不认识几个字,但告示上有些话他听得懂——“不劝人勤耕苦作、孝亲睦邻,反教人荒废本业、拋家舍业”。
他觉得这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。
他儿子上个月偷偷去听了道士讲道,回来就跟他说什么“拜了中黄太乙就不怕灾”。
老陈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现在看了这个,他明白了——儿子要是信了那个,地就不种了,家就不顾了。
他回家把儿子骂了一顿,把告示上的话学了一遍。
儿子听完没吭声,第二天一早扛著锄头下地了。
柴乡那边,三户死了耕牛的人家也看到了告示。
其中一户姓王,当家的王老四不识字,但听人念了。
念到“邪教之行,本就悖逆正道、触犯公议”的时候,王老四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我家牛死了,是不是跟这个有关係?”
念告示的人愣了下,说:“文章没写。”
王老四没再问。
但他第二天去山坡上转了一圈,把剩下的断肠草全拔了,一根没留。
襄邑城里,周家大粮行。
周掌柜把告示看了一遍,笑了笑,搁在了一边。
伙计问:“掌柜的,这个书院,要不要走动走动?”
周掌柜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先看看太平道那边什么反应。两边都不好惹,站早了,得罪人。等水清了再下脚。”
伙计应了,退了出去。
十一月十五,马渠帅派出去的人回来了。
带去三条消息,都不是好消息。
第一条,李家的根基比想像的深,跟曹嵩、袁家有往来。想动李家,不是编几个罪名就能成的。
第二条,张家的老帐房不肯出面作证。他说张衡跑路之前交代过,不能再惹李家。李家手里有帐本,翻出来大家都完蛋。
第三条,也是最糟糕的一条——陈留下面几个乡的供奉,这个月又少了三成。不是百姓不信太平道了,是百姓开始观望了。他们看了那份告示,说再等等,看看书院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马渠帅坐在神龕前,看著那面黄帛。
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第一次听说李孜的时候。
当时他觉得,一个五岁的娃娃,能翻出什么浪来?不过是有钱人家惯出来的小聪明罢了。
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这个娃娃手里握著的是刀子。
这刀不伤人筋骨,伤的是根基。
一刀一刀剜在太平道的命门上,不让你死,但让你慢慢缩回去。
马渠帅站了起来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暂时不动。
不是不打,是换个地方打。
陈留的风向不对了,硬顶著打,只会把更多百姓推到书院那边去。
换个郡,换个没人知道这份告示的地方,照样传教。
他把手下叫进来,说了四个字:“撤了陈留。”
手下愣住:“渠帅——”
马渠帅摆手让他退下,
“陈留的风硬,我们换个软的地方。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”
当天夜里,马渠帅带著几个隨从,悄悄出了城。
襄邑城东的土地庙前,香案还在,但再也没有黄衣道士来了。
月初九的供奉,也再没人来收。
李孜是在三天后知道的。
赵七来报的时候,终於是鬆了口气,这邪教太嚇人了。
“小郎君,那个渠帅走了。连他的人一起,全撤了。”
李孜正在翻郭嘉新写的课表,闻言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城里城外都找过了,没留一个人。”
李孜放下笔,
写的时候他没想太多,只是一条一条把太平道的路数拆出来,摆给百姓看。
他也没指望一篇文章能把太平道赶出陈留。
太平道在青徐两州有几十万信眾,不是一张纸能打垮的。
但有些事就是这么怪——你以为要打十年,结果三个月就收了。
其实不是文章写得多好,是太平道的根基本来就不牢。
他们建立在百姓的恐惧和无知上。你把恐惧拆穿了,把无知补上了,根就鬆了。
根鬆了,风一吹就倒。
李孜起身,对赵七吩咐:“继续贴。每个月贴一次。不要断。”
赵七应了。
郭嘉从隔壁走过来,手里端著一碗药——他的风寒断断续续一直没好透。
“高兴吗?”郭嘉问。
李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走的只是一个渠帅。”李孜头疼,“太平道还在。张角还在。那几十万人还在。等到甲子年——等到那天真的来了——走的就不是一个渠帅了,是百万黄巾。”
郭嘉喝了一口药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