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(1/2)
十一月初七。
李孜第一次自己站上讲案,讲一堂完整的课。
课题写在木板上,只有两个字——宗教。
生徒们坐在下面,有的好奇,有的茫然。
李孜没有开场白,直接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什么叫做『教』?”
眾学子一头雾水,
不知道怎么答。
“教,就是有人告诉你一套说法,你信了,照著做,这就是教。”李孜自己说了答案,“你们信孔子,读《论语》,照著做,儒也是教。你们信老子,读《道德经》,道也是教。你们信佛祖,读佛经,佛也是教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教和教不一样。有的教,让你信自己,信道理,信了之后你自己做主。有的教,让你信鬼神,信符水,信了之后你听他的。前者我称之为正教,后者,有人叫它邪教。”
堂下静了下来。
李孜转身,在木板上写了四个词——灾疫、鬼神、许诺、恐惧。
“今天不讲儒学,不讲佛道,只讲一件事——那些打著治病救人、消灾免祸旗號的教门,是怎么让人一步步信进去的。”
他把第一个词圈起来:“先说灾疫。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说动?活不下去的时候。家里有人病了,没钱治,没药医,这时候来个人,说我能治,不要钱,你信不信?”
李安举手:“不信。我娘说了,不要钱的都是骗子。”
有人笑了。
李孜也笑了一声:“你娘说得对。但你娘有饭吃,有衣穿,病得起。那些流民呢?饿了三天的,病了一个月的,你告诉他喝符水能好,他就是不信也敢试。试了,万一好了呢?好了就是他信得诚,没好就是他心不诚。横竖他都觉得自己欠了人家的。”
陈群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李孜接著说:“这不是道法灵验,这是病人好骗。”
第二个词,鬼神。
“人怕鬼。为什么?因为鬼看不见。看不见的东西最嚇人。你告诉他你身上有鬼,他能不怕吗?怕了就得求人。求人就得听人的。”
“那怎么破?”李安又举手。
“你告诉他,鬼不存在。但你这么说没人信,因为他明明觉得身上不舒服。你得换一种说法——你告诉他,你身上没有鬼,你是病了。病有起因,吃坏了、著凉了、累著了。找到起因,对症下药,就能好。”
第三个词,许诺。
“这种教门最喜欢说一句话——入我门来,免灾得福。这话好听,但你怎么知道他说的灾是真的?又怎么知道他说的福是真能来的?他要是说下个月天降大火,你信不信?你要是信了,你就得听他的。然后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,不是给你福,是要你听话。”
第四个词,恐惧。
李孜没有多讲,只说了一句:“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,都是他们编出来让你听话的。你越怕,他们越高兴。”
一堂课讲了半个时辰。
李孜讲完,让生徒们回去写一篇感悟,三百字以上,写什么都行,明天交。
散堂的时候,李安没走,站在讲案前,歪著脑袋看李孜。
“小郎君,你说的那些,太平道的道士不就是这样的吗?画符治病,说苍天已死,入道免灾。”
李孜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了吗?”
“没说。但他们都对上了。”
“那是我说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李安愣了一下,眨了眨眼睛,忽然笑了: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安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第二天,感悟收了上来。
二十篇,长短不一。有人写的是鬼神不可信,有人写的是灾疫要靠自救,有人写的是邻里互助比求神拜佛管用。
最长的两篇是陈群和李安写的。
陈群写了一千多字,从《尚书》里的“天听自我民听”讲起,论证天道不在鬼神而在人心。
文章写得很正,辞气也稳,不像是十七岁的人写的。
李安只写了四百字,但有一句话让李孜看了两遍——“小郎君说教门让人听话,我想了想,我爹也是这么教我的。我爹让我听话,是因为他是我爹,养我教我,不害我。道士让我听话,我又不认识他,凭什么?”
李孜把这句话念给郭嘉听。
郭嘉听完,
“这孩子以后不好骗。”
李孜笑了,骗的就是小孩子!
当天下午,李孜关起门写了一篇文章。
用了两个时辰,写了改,改了写。
竹纸废了十几张,最后成稿两千六百字。
他把文章拿给郭嘉看。
郭嘉从头读到尾,放下纸,看了李孜一眼。
“你要发?”
“发。月刊发,单印五千份,兗豫两州贴。”
郭嘉没说什么,拿起文章又读了一遍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篇出去,太平道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孜毫无压力,
“我要的就是他们动。不动,我们永远在暗处。动了,就是明牌。明牌打,我不怕。”
郭嘉想了想,点了头。
程昱进来的时候,李孜把文章给他看了。
程昱看完,不理解,
“你写这个,等於跟太平道宣战。”
“宣就宣。”
程昱没再劝,只说了一句:“典韦要加两个护卫。”
十一月初十,《育英月刊》第三期出刊。
这一期没有医方,没有农事问答,只有一篇文章。
从第一期到第三期,这是头一回。
文章標题印在第一页正中,字號比平时大了一倍——
《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》
正文从第二页开始,密密麻麻排了六页。
开头是“盖天生万民,各安其业”,接著讲邪教乘民困而起、假神惑眾、破家亡身、劝諭守正。条分缕析,层层递进,既不指名道姓,又把太平道的路数扒了个乾净。
最后一页末尾写著:“愿天下士民,擦亮双眼,明辨是非,远邪祟、守正道、顾身家、安乡里,莫被妖言蛊惑,自招祸殃。”
落款是“陈留书院”。
月刊印了两千份。
单印的告示五千份,浆糊刷了,贴在襄邑城门口、各个乡的亭舍墙上、官道旁的凉亭柱子上。
最远的一份,托往来的商队带到了潁川和东郡。
第一波反应来得很快。
陈寔之在书院的墙上看到这篇文章,看完之后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。
旁边有人问他怎么看,他只道:“太平教苦矣。”
旁边的人不信,
“有这么厉害?”
陈寔之没回答,背著手走了。
潁川,荀氏宅邸。
荀彧拿到这份告示的时候正在看书。
他看了一遍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。
然后叫人把文章抄了一份,让人快马送去给在鄴城的兄长。
——
鄴城,一处深宅。
中年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那张告示。
看完了,他对身边的门客说了一句:“有人在替朝廷做该做但没做的事。这个人的胆子和脑子,都大。”
门客问:“要不要查一下这个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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