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人走茶凉和新旧之斗(2/2)
“姚先生,时代变了。”沈尹默不卑不亢,“如今民国肇建,民主思潮渐起,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,而是能看懂、能共情的文字。桐城古文固然精妙,义法谨严、文辞雅正,可终究曲高和寡。”
“放肆!”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,“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,方、姚诸公文章,乃文坛正统!你这后生晚辈,留洋几年,便敢詆毁正统,推崇市井俗物,实在是数典忘祖!”
“我並非詆毁桐城古文,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。”沈尹默寸步不让,“姚先生守著古文阵地,固然可敬;可新文学、通俗文学,亦有其存在的道理。兼容並包,才是治学之道啊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爭论不休。姚永朴年纪大了,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,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、结合时势,句句切中要害,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,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,只气得脸色发白,浑身颤抖。
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。
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:“秋明,衝动了,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,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。”
沈尹默想起自己刚到北大的第二天,见到胡仁源,胡说:“我已经晓得你来了。昨天浮筠对很多人说,现在好了,来了太炎先生的学生,三十岁,年纪轻。”
“浮筠”是北大理科学长夏元瑮的別號。
言下之意,对北大的那些老先生可以不理会了。
如此说来,一位校长,两个学科学长(院长)对沈尹默的到来有所期冀,他怎么可能会给桐城的老人家们留面子呢?
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北大,也清楚自己来北大的任务,他自己就坦诚过:太炎先生门下大批涌进北大以后,对严復手下的旧人则採取一致立场,认为那些老朽应当让位,大学堂的阵地应当由我们来占领。
文科如今的矛盾还是暗流,大家都是文化人,多少还维持些体面。
隔壁法律系的斗爭则摆在明面上,简直成了大乱斗。西洋留学的鄙视东洋留学的只知道解释法律而盲於理论,是注释法学派,是低能派;东洋留学的鄙视西洋留学的仅知空论而不知实践。老教授批评新教授毫无经验,讲的不能应用。新教授则说老教授手抱万年讲义,至死不变。
北大在辛亥革命以后,新旧之爭已经开始了。
姚永朴深知,沈尹默的话,实则代表了北大新派学者的立场,而这股新派势力,正在一步步挤压桐城派的空间。
离开后,姚永朴仔细復盘。
吵架吵不过,復盘后是越想越气,作为一个文人,他能做的就是写文章,他要骂回来。笔走龙蛇,洋洋洒洒,从“文以载道”写到“学风败坏”,从通俗小说的“粗鄙”骂到新派文人的“离经叛道”。
写完之后,他遣人把文章送到了《新时报》编辑部。
《新时报》在前清时便是著名的保皇派报纸,鼓吹“满汉不分,君民同体”,反对民主革命,被革命派视为清廷喉舌。辛亥之后,不敢再明目张胆提保皇,却依旧守著保守立场,反对新学、推崇旧制,与姚永朴的观念不谋而合。
次日,《新时报》就刊登了姚永朴的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