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夜谈与远行(2/2)
池水依旧漆黑平静。但此刻陈不语站在池边,左眼微微凝神,便能清晰地“看”到池水下那缓慢流动的、代表阴寒与沉寂的墨蓝线条,以及更深处,那令人心悸的、缓缓旋转的巨大黑暗涡流。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,涡流深处,似乎有更多的、沉睡的、或尚未完全“消化”的“东西”,在散发出微弱而混乱的规则波动。
这就是隙间的根基,也是最大的危险所在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他没有再去档案库,也没有去训练场。而是走向了隙间相对边缘的一片区域——那里有一小片被精心照料的、在冷光下顽强生长的竹林,竹林边,立著几块无字的石碑。
这里是隙间的“墓园”。並非所有死去的守夜人都有资格或愿意留下姓名,许多人在任务中尸骨无存,或化为了“缝”的一部分。这些无字碑,便是为他们而立,也为了所有在这条黑暗道路上倒下的人。
陈不语在一块看起来最新、也最乾净的石碑前停下。石碑前没有贡品,只有几片新落的竹叶。
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,从旁边捡起一块稜角分明的小石子,在石碑前鬆软的泥土上,用力划下了两个字:
张明。
没有头衔,没有生平。只有这个名字,和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、埋葬於此的、关於牺牲与抉择的夜晚。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,然后转身,朝著不语斋的方向走去。
不语斋的院子里,竹子依旧在冷光下轻轻摇曳。
臥室里,秦守正依旧浸泡在漆黑的静渊水中,与陈不语离开时似乎没有任何变化。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依旧微弱,暗红纹路依旧固执地爬在皮肤下。
陈不语走到木桶边,静静地看著导师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有很多疑问想问,但最终,他只是伸出手,隔著冰冷的静渊水,轻轻触碰了一下秦守正放在水中的、枯瘦的手。
“秦老师,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要去祠堂了。去把您带回来。”
“陆师叔给了我方法,白镇守使给了我们支持。我会用长生衣,用这只眼睛,去尝试。”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,也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。但就像您当初把我从祠堂里扛出来一样,这次,换我去扛您了。”
“等您醒了,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隙间需要您,对抗钦天监需要您,找出天缝的真相……也需要您。”
“所以,请再坚持一下。等我。”
说完,他收回手,最后看了一眼秦守正紧闭的眼瞼,然后转身,走出了不语斋。
院子里,叶知秋已经等在那里。他也换了一身更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,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行囊,腰间除了那半截黑木棍,还多了一把带鞘的短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种陈不语熟悉的、进入任务状態后的专注与沉静。
“准备好了?”叶知秋问。
“嗯。”陈不语点头。他也换上了叶知秋给他准备的、同样深色的利落衣物,將必要的东西都贴身收好。长生衣的微弱搏动隔著衣物传来,左眼的“定魂蝉”带来一丝清凉,胸口內袋里,镇岳符和传送符令沉甸甸的。
“走吧。”叶知秋不再多言,转身朝著隙间通往金陵的另一个出口方向走去。
陈不语跟上。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,偶尔遇到其他守夜人,都只是默默点头致意,眼神里带著无声的鼓励或复杂的忧虑。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要去做什么,也明白其中的凶险。
这一次的出口,不在鸡鸣寺,也不在秦淮河,而是在城北靠近城墙根的一座早已废弃的、供奉“孤魂野鬼”的荒祠枯井里。这条通道更隱秘,也更难走,但相对更安全,不易被钦天监察觉。
在踏入枯井前,叶知秋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永恆的、乳白色的“天空”,以及远处静静矗立的建筑轮廓。
“陈不语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这次我回不来。”叶知秋看著他的眼睛,镜片后的目光澄澈而坚定,“隙间,守夜人,还有秦老师……就拜託你了。”
陈不语心头一震,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会的”,想说“我们一起回来”,但最终,他只是看著叶知秋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语,没有豪言壮语。两个男人,在黑暗的井口前,完成了一个或许重於生命的承诺。
然后,叶知秋率先转身,跳入了枯井。
陈不语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隙间的方向,也跟著跳了下去。
坠落感传来,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。
新的征途,亦是归途。
目標——林家镇,祠堂。
【第一卷·七日缝·第十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