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 试活(2/2)
有扛惯了重活的苦力,有想来碰运气的瘦汉,也有两个看著像老匠人的中年人。
有人把冻得发乌的手揣在袖里,有人则不断搓脚,显然都不想错过这口饭。
门边站著个青褂汉子,手里拎著铜锣,正拿眼挑人。
他身后那两个壮汉,胳膊粗得像树杈,胸口鼓鼓囊囊,一看就不是街头泼皮那种空架子。
“排好!”
青褂汉子一敲铜锣,震得人耳朵发麻,“会整弓的站左边,会校箭的站右边,什么都不会、只会扛东西的去后头!”
人群顿时一阵骚动。
沈灿没往前挤,只带著铁柱慢慢靠过去,站在偏左的位置。
“少爷,这么多人。”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句。
“人多才正常。”沈灿低声道,“真没人,才像有鬼。”
不多时,一个穿灰布劲装的中年汉子从院门里走了出来。
他脸色发黄,眼角吊著,左手拎著把断了弦的短猎弓,右手则捏著三支长短不一的羽箭。
“会整弓的,上前。”
左边的人呼啦一下往前挪了几步。
那中年汉子把断弦短弓往木凳上一丟,冷冷道:“规矩简单。谁能最快看出这弓毛病,谁先留下。”
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抢先上前,抓起短弓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立刻道:“弦断了,换根新弦便是。”
“滚后头去。”
中年汉子连眼皮都没抬。
那汉子脸一涨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到底没敢顶嘴。
第二人是个老木匠模样的乾瘦男人,摸了摸弓胎,又看了看弓弦接口,迟疑道:“弓胎受潮,有点发虚,得重新烘一遍,再换胶补角。”
中年汉子不置可否,只把目光投向下一个。
轮到沈灿时,他伸手把弓拿了起来。
弓一入手,他就觉出不对。
这弓不重,甚至偏轻,木料也不算太差。真正的问题,不在弓胎,也不在弓弦本身。
沈灿手指顺著弓梢一摸,摸到一处极细的凹痕,几乎被旧漆盖住。
像是长期受力不均,被人生生磨出来的。
他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不是受潮。”
“是弓梢老磨,槽口吃偏了。你就算换十根新弦,它也照样容易崩。”
中年汉子终於抬了下眼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先刮旧漆,把偏槽修平,再缠角皮,最后换弦。”沈灿把短弓放回去,“若只图省事,最多再用三五次。”
他话音刚落,门边那两个壮汉都朝他多看了一眼。
中年汉子神色没变,却把那三支羽箭递了过来。
“校箭。”
沈灿接过箭,在手里一支支滚过。
第一支尾羽偏斜,第二支箭杆轻微发弯,第三支看似正常,箭头却重了一线。
这种差別,放在外行眼里几乎瞧不出来。
可一旦真上手射,三箭落点能差出大半尺。
“这三支都不能混著用。”沈灿抬起眼,“第一支尾羽坏了,第二支杆弯,第三支头重。拿去练靶行,真要射活物,准头会飘。”
中年汉子这回没再说话,转头和那青褂汉子对视了一眼。
铁柱在后头看得手心都出汗了,拳头攥得死紧。
他不懂整弓校箭,但他看得懂那几个人的眼神。
少爷这回,多半是说对了。
周围那几个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,眼里有羡、有惊,也有隱隱的不服。
片刻后,中年汉子把断弓和羽箭收了,淡淡道:“你,明早卯时来外院后门。迟一刻,不用进了。”
铁柱眼睛一亮,胸口那口气差点一下吐出来。
可还没等沈灿应下,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不阴不阳的嗓音。
“等等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线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院门阴影里走了出来,身上套著半旧练功袄,腰细肩宽,眼神却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轻慢。
他先扫了眼沈灿身上的旧棉袄,又扫了眼铁柱那一身穷酸打扮,嘴角微微一撇。
“外院什么时候,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了?”
青褂汉子脸色变了变,低声叫了句:“陆师兄。”
那位陆师兄却像没听见,只盯著沈灿,慢悠悠道:“会看两眼猎弓,就算本事?清平武馆外院乾的是馆里的活,不是街边修破烂。”
四周一下安静下来。
方才那点羡慕、惊讶,全都变成了看热闹。
沈灿没说话,只看著他。
他太熟这种眼神了。
不是纯粹的恶。
是那种站在门槛里的人,对门槛外的人天然有的轻蔑。
比赵黑疤那种明著咬人的狗,更让人腻歪。
陆师兄见他不吭声,反倒笑了:“怎么,不服?”
“服不服,得看手。”沈灿把背上的麻布长棍往肩头提了提,声音仍旧平平,“你若觉得我不配,出题便是。”
话音一落,周围几道目光都变了。
铁柱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不是在烂泥巷,也不是在破庙。
这是武馆门口。
可他看著沈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却莫名觉得,少爷这回不是在逞强。
而是真的想把脚,稳稳踩进这道门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