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 迁户(2/2)
五个人挤在漏风的残破金箔像下。
为了防止呼出的白霜热气暴露气机,五人仰著头,儘量將呼吸拖得绵长细微。风雪顺著墙头的破洞刮进来,吹在脸上如同刀割。
沈灿闭著眼。粗糙的麻衣下,他的胸腹在微弱起伏。
《培元伏虎桩》的呼吸之法在他的体內反覆运转,强行榨取著身体里那一丝微弱的气血,抵御著不断渗入骨髓的严寒。
时间在风雪的呼啸声中一点点流逝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极远处的內城方向,高塔上传来了破晓的晨钟声。
沉闷的钟声盪开了外城上空压制了一夜的风雪。卯时到了,宵禁解除。
“走。”
沈灿睁开眼。冰冷的地面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滯涩的骨骼脆响。他带著四人向后殿残破的土墙走去。
拨开一丛枯草,墙角露出了一个半人高、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钻过去的墙洞。
墙洞外,是一条常年倒夜香和污水的露天排污深沟。
此时正值寒冬大雪,深沟里的秽物早已被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黑冰,上面虚掩著半尺厚的积雪。
因为恶臭,这条沟平时连烂泥巷里的野狗都不愿意走。
这也是沈灿前两天用石头生生凿出来的唯一退路。
他弯下腰,第一个钻了出去。
单薄的布鞋踩在黑冰上,底下的逼人寒气隔著鞋底刺得脚心作痛。
苏婉和铁柱紧隨其后。
铁柱宽阔的后背上背著两捆乾柴,瘦猴和阿水则扛著铺盖卷,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户早起进城逃荒的底层苦力。
五人在排污深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。
鹅毛大雪片片飘落,不多时便將他们在黑冰上留下的脚印彻底覆盖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他们终於从这片犹如迷宫般的沟渠中钻出,匯入了一条外城宽阔的长街。
天已大亮。
街面上隨处可见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底层人:有推著独轮车叫卖糙米饼的摊贩,有缩著脖子成群去扛包的脚夫,还有挑著粗瓷瓦罐的苦差。
沈灿肩上扛著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弓长棍,背脊佝僂,手背捂著嘴,发出一阵剧烈的乾咳。
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半辈子、得了肺癆却还得在大雪天起早找活乾的病汉。
他回过头。
隔著几条长街和错落的破旧民宅,烂泥巷的残破屋顶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。
任凭昨晚在门外暗中盯梢的人有通天本领,也任由那些吃死人饭的杀手怎么在破屋里乱翻。
隨著沈灿的离开,烂泥巷那座破庙已成一具残破的土壳。
“灿哥儿……”苏婉拽著他的袖角,嘴唇冻得发乌,“这、这是往哪去?”
沈灿转过身,看向长街尽头。
成排的青瓦平房向著远处延伸,隱约能听到武馆里传来的呼喝声和木桩撞击的沉闷声响。
那里是外城鼎鼎有名的长寧街,也是清平武馆的所在之地。
长寧街武风鼎盛,盘踞的大势力守著面上的体面。
平时只敢欺弱女寡妇的外城泼皮,决计不敢越过武馆的红线去收钱。
“去清平武馆后头的平房区。”沈灿踩著泥雪往前走。
听到要去武馆边上,铁柱挠挠头:“咱去那安家?”
“嗯。”
只需去长街內院盘下一间结实的厢房,再凭箭术底子,寻一份修补羽箭、维护草靶的行当,便能討个安生。
赚取每日用度之余,更能待在偏院里,安安静静积攒面板的熟练度。
在这个世道,能安稳地活下来才是第一条规矩。
沈灿拉紧了肩上的麻布条,雪花落在他枯黄的头髮上。
“我们在那边长住,赚了钱就存起来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屋顶,看向极远处那一堵矗立在风雪中、阻绝了这外城数十万底层的黑色高大石墙。
墙的另一边,便是繁华且永不见血的內城。
“等存够了钱……去买內城的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