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夜谈(下)(2/2)
他头上戴著的金冠,上面还镶著拇指大的东珠,想必扬州府里都寻不出几套这样成色的来。
不是扬州的富商巨贾买不起,而是商贾身份低微,这等东西,他们没那个身份佩戴。
就是私下打了,也不敢穿戴到明面上来。
这金冠,起码能当二百两银子。
將近三百两银子,孔乙己若是个硬气的,压著外甥將东西卖了,足够他们二人二十年的嚼用!
孔乙己便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,也能看出它们是极值钱的。
难道只想得到退了那几套不值钱的衣裳吗?
孔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侧身看向孔乙己。哪怕今日才见,他也知道孔乙己只是懒怠,却並不是个蠢人。
比起穷困潦倒患上夜盲的孔乙己,孔昭夜间虽看不清人脸,却也能隱约看出隔壁床上,孔乙己的动作。
“舅舅,你怎么没问我有多少银子?”
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陋室中响起。
似是好奇,又似是试探。
不说两世为人,单说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少年,哪里会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无害?
孔乙己却是没那么多心眼,接嘴问道:“你有多少银子?”
说著,不待孔昭回答,自顾自道:“便是你身上有些银子,我还能要你的不成?那都是你养父母家留给你安身立命的东西,你自己好生存著就是。”
孔昭一噎,为其介绍道:“我身上穿的衣裳,乃是贡上的云锦料子,一身起码值百两银子,哪怕穿过了,当铺卖出去也能卖个几十两,金冠上镶的东珠,更是价值不菲。若是卖出去,起码也能卖个二百两。除此之外,我身上还有二十多两现银。”
“才二十多两?”
听了一耳朵的几十几百两,听见孔昭说身上现银才二十多两,孔乙己明显有些失望。
而后很快反应过来,想到自己活了半辈子才存了半两银子,訕笑道:
“二十两已经很多了,昭哥儿好生留著,別乱花了,你明年参加童生试的银子也有了。”
少年略有些不甘心,难道孔乙己真是个极心善的人,贫贱不能移吗?
孔昭继续试探道:“若是把那身衣裳和金冠卖了,足够......”
“把衣裳卖了,你穿什么?”
孔乙己理所当然,翻身面对孔昭,哪怕看不清对面外甥的脸,仍旧认真道:
“昭哥儿,那是你自己的东西,你若是想卖,我自然不会阻止,卖的银子你自己留著就是。我做舅舅的,不能供养你念书考试,已经是失职了,难道还要贪你小孩子的东西吗?那我成什么人了?”
“舅舅——”
孔昭失语,没想到当了多年的神童,居然被一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酸儒教训了。
孔乙己或许有许多缺点,可这一刻,孔昭却是实实在在地认下了这个舅舅。
耳边,孔乙己还在絮叨著什么“君子固穷......”
少年却也听不见了,他躺在这张极简陋的床上,身下铺著从未睡过的秸秆,这床没有床板没有褥子。新打的被子裹成筒,少年侧臥其中,睡了一月以来,最为安稳的一觉。